晨雾彻底散去时,天光已经大亮。
秋日的阳光不似盛夏那般灼人,透过稀疏的竹叶,细碎地洒在茅屋檐角,落在窗棂上,也落在床边两人相依的身影上。莫郁喝过药,又被无禄按着歇了半宿,原本昏沉的脑袋终于舒缓了不少,只是身子依旧发软,提不起力气。
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无禄拿来的薄毯,料子柔软,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对方的清冷草木气息,闻着便让人觉得心安。无禄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的竹椅上,一手支着额,闭目养神,呼吸轻浅,仿佛只是小憩,又仿佛是在彻夜守着他,一刻未曾远离。
莫郁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人生得实在好看,即便是这般安静坐着,也自成一幅画。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明明是清瘦的轮廓,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白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有几缕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近乎透明。
莫郁看得有些出神,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从前在江南时,也见过不少世家公子、文人雅士,有人风流倜傥,有人温文尔雅,有人才华横溢,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无禄这样,只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便让他心生安稳,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依赖的念头。
这个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细如发,温柔得不像话。
会默默替他劈柴挑水,会在他生病时第一时间察觉,会一勺一勺喂他喝粥喝药,会整夜守在他床边,不言不语,却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细致的动作里。
莫郁的心头,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很想伸手,轻轻碰一碰对方垂落的白发,想知道那发丝是不是看上去那般柔软。可他刚微微一动,无禄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无禄的眼神还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转瞬便被清明取代,目光落在他脸上,第一时间便是查看他的神色:“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温柔,听得莫郁心头又是一颤。
他连忙摇摇头,轻声道:“好多了,不怎么晕了。”
“那就好。”无禄松了口气,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点温水。”
说着,他便起身要往灶台边去。
莫郁却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对方衣袖的那一刻,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莫郁自己也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唐突的举动,只是不想让他离开,不想在自己虚弱的时候,看不到这个人的身影。他脸颊瞬间发烫,连忙想要松开手,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无禄轻轻打断。
无禄没有抽回手,只是转过身,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担心。
莫郁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小小的,软软的,像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他心头一热,原本到了嘴边的道歉,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我不想你走。”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无禄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疏远、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他们相识不过数日,即便相处和睦,这般直白的依赖,也实在太过唐突。
可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沉默或是疏离,反而感觉到手腕一轻,对方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无禄的手掌微凉,却格外宽大温暖,力道轻柔地包裹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我不走。”
无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清晰、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了莫郁的心尖上。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莫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阳光恰好落在无禄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与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片纯粹的真诚。那一刻,莫郁只觉得,整个山间的阳光,都不及眼前这人眼底的暖意。
他的眼眶微微一热,鼻尖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那个被照顾、被迁就的人,家人疼他,友人护他,却从没有一个人,会这样顺着他的心意,会因为他一句小小的“不想你走”,便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无禄……”莫郁哽咽着,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满心的暖意与感激。
无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若是困了,便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莫郁点点头,乖乖松开手,重新躺好,却依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无禄也不催他,只是重新坐回竹椅上,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安静地陪着。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莫郁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不安,梦里都是淡淡的竹香与药香,还有一个模糊而温柔的白衣身影,一直守在他身边。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内,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莫郁睁开眼,便看到无禄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手中多了一本旧书,正安静地看着,神情专注,却依旧时不时抬眼看向床头,确认他的状况。
看到他醒来,无禄立刻合上书,起身走到床边:“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浑身都轻松了。”莫郁笑了笑,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眼弯弯,温顺又好看,“我睡了很久吧,耽误你做事了。”
无禄摇摇头:“无妨,我没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饿不饿?我煮了点白粥,加了点红枣,温在灶上。”
莫郁确实有些饿了,闻言点点头,乖巧应道:“嗯,有点饿。”
无禄扶着他慢慢坐起身,又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才转身去灶台边端粥。不过片刻,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红枣粥便被端了过来。米粒煮得软糯,红枣的甜香融入粥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这一次,莫郁没有再让无禄喂他,而是自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的温度刚刚好,香甜软糯,暖到了心底。
“你也一起吃点吧。”莫郁抬头看向他,轻声道,“煮了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无禄看着他眼底的真诚,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两人便坐在床边,一人一碗粥,安静地吃着。屋内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丝毫不显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平淡而温馨的默契,像是已经这样相伴了许多年。
吃过粥,莫郁的精神彻底恢复了。
他不想再一直躺着,便起身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身子。秋日的风微凉,吹在脸上格外舒服,院中的草药在阳光下长势正好,竹叶轻轻晃动,落下一地碎金。
无禄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生怕他再出半点意外。
“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盯着我。”莫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
无禄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道:“你的体质偏弱,往后夜里不可再开窗吹风,若是觉得闷,便开一条小缝,万万不可贪凉。”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像极了在叮嘱不听话的孩童。
莫郁心头一暖,乖乖点头:“我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
一句“听你的”,让无禄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整张脸。
莫郁看得微微一怔。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无禄笑。
这人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极少有表情,如今一笑,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仿佛山间冰雪尽数融化,春风拂过大地,满眼都是温柔。
“无禄,你笑起来真好看。”莫郁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再次发烫。
无禄的笑容微微一顿,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开了莫郁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轻轻擦过额头,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让莫郁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阳光正好,竹影婆娑,药香袅袅。
深山之中,两个心意渐渐相通的人,在平淡的陪伴里,悄悄靠近,悄悄心动。
莫郁低着头,感受着额间残留的指尖温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忽然觉得,这场远离尘世的山居之行,或许才是他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在这里,他遇到了无禄。
遇到了那个愿意守着他、护着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往后的岁月,有山,有竹,有茶,有粥,还有身边这个人。
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