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过后,苏景然和林清禾几乎日日都上山。
苏景然把脉调药,话不多,却句句都戳在最疼、最要紧的地方;林清禾则变着花样做甜汤、软粥、点心,香气一飘满院,莫郁的心防,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开始敢在清醒时,提起那段往事。
这天午后,阳光晒得小院暖洋洋。
无禄搬了竹椅在屋檐下,让莫郁靠在自己怀里,盖着薄毯。苏景然坐在一旁翻着药书,林清禾在小桌边缝着一个安神香包。
莫郁攥着无禄的衣襟,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第一次没有发抖:
“那天……是我生辰。”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没有打断,只用眼神告诉他:我们在听。
“娘带我去河边洗衣,说要给我做新衣裳。我那时候贪玩,在岸边跑,不小心滑了一下……娘伸手拉我,自己却差点掉进去。”
他闭上眼,像是重新回到那一天。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我的手,按在娘的头上。”
“我听见娘在水里喘气,她还在叫我:‘阿郁,别怕,娘没事……’”
说到这儿,他的肩膀轻轻一颤。
无禄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无声安抚。
林清禾眼眶红了,手里的针线都停了:“那不是你想做的,是你那时候吓坏了,慌得不知道怎么办。”
苏景然合上医书,语气平静却有力:
“你不是要伤害她,你是太怕她掉下去,反而用力错了方向。小孩子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乱抓,不是伤人。”
莫郁猛地睁眼,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真的……是这样吗?”
“是。”苏景然点头,“你那时候只有七岁,你力气很小,你娘最后平安了,对不对?她没有怪你,一辈子都没有。”
“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有你自己,判了自己死刑。”
莫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崩溃,是一种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被人轻轻接住了。
无禄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听见了吗?不是你的错。”
莫郁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哭得很小声,却像把心里那块最黑最重的石头,哭松了一角。
当天傍晚,无禄决定,按之前说的——一点点陪他碰水。
他在院中放了一小盆温水,不深,只浅浅没过盆底。
然后蹲在莫郁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们就碰一下。”无禄声音放得极柔,“就一下,我抓着你,不会放开。”
莫郁看着那盆水,脸色还是白了,指尖下意识发颤。
童年那冰冷浑浊的河水,又一次在眼前晃。
“我……我怕……”
“我在。”无禄只说这两个字,稳稳地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掉进水里,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水伤害你。”
他先把自己的手放进温水里,然后抬头,对莫郁伸出手:
“你看,不冷,不吓人,只是温温的。”
莫郁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无禄一点点、慢慢地,把他的手往水盆边带。
靠近水面的那一刻,莫郁猛地一缩,呼吸都乱了。
“不怕。”无禄立刻握紧他,“我们停在这里,不下去。”
他就那样握着莫郁的手,悬在水面上方,耐心等着,不催、不逼、不赶。
过了好一会儿,莫郁自己轻轻动了动手指,小声说:
“我……我再试试。”
无禄眼底一软,再次缓缓往下放。
这一次,莫郁没有躲开。
指尖轻轻一碰水面。
温的,软的,没有窒息感,没有水压,没有浑浊,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轻轻的触感。
莫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无禄声音很轻,“只是水。不吓人。”
他没有立刻把莫郁的手拿开,就让他的指尖轻轻浸在里面,稳稳握着,陪着他一起适应。
莫郁的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
这一次,没有痛,没有怕,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轻轻的解脱。
十几年了。
他第一次碰水,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回到那个夏天。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牢牢握着他的手。
“无禄……”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极轻极轻的欢喜,“我碰到了……我不怕了。”
“你不是不怕。”无禄纠正他,温柔又认真,“你是带着怕,也敢往前走了。”
他俯身,在莫郁湿透的指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你很勇敢,莫郁。”
那天晚上,林清禾特意做了桂花糖酒酿圆子,甜香扑鼻。
苏景然则开了一帖更温和的安神方,说:
“心结一开,药就好走了。再养一段时日,梦魇会越来越少。”
四人围坐在小桌边,灯下暖光一片。
阿竹下午送来的柿子还摆在桌上,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莫郁手里捧着小碗,小口吃着甜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无禄,又看一眼苏景然和林清禾。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背着“怪物”两个字,活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不配被爱,不配被照顾,不配拥有这样暖的人间。
可现在,他有了。
有一个人,把他捧在心尖上疼;
有两个温柔的人,替他疗伤,陪他变好;
有一座山,一间屋,一院阳光,成了他的家。
莫郁忽然放下勺子,很小声、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们。”
“没有你们,我还在恨我自己。”
林清禾眼睛一红,连忙笑道:“我们还要谢谢你呢,你让无禄公子,不再是一个人了。”
苏景然也轻轻点头:“你不是负担,你是光。”
无禄握住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扣着他的指尖,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把我从空山里救出来。”
莫郁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竹风轻响,屋内灯火温柔。
药香、甜香、桂花香,缠在一起。
童年那道冰冷的河水,终于被这满室暖意,一点点捂热、抚平、淡化。
心魔还没完全散去,旧伤还会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扛。
有人陪他回头,
有人陪他疗伤,
有人陪他,一步一步,走出寒渊,走向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