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郁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冰冷的河水,没有母亲湿透的发丝,没有旁人惊恐的眼神,只有安稳的怀抱、淡淡的药香,和耳边一直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掌心。
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屋内没有别人,只有无禄坐在床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脉上,眉头微蹙,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显然又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莫郁一动,无禄立刻睁开眼。
紧绷的眉眼瞬间软下来,声音放得极轻:“醒了?头还疼不疼?心慌吗?”
莫郁轻轻摇头,眼眶微微一热。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无禄第几次这样守着他了。
守着他的病,守着他的梦魇,守着他破碎不堪的心。
“我是不是……很麻烦。”他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
无禄指尖一顿,随即握紧他的手,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麻烦。”
“你一点都不麻烦。”
“是我太怕失去你,才会一直守着你。”
莫郁别开脸,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可我有病,有心魔,我会伤人……我差点害死我娘,我——”
“那不是你。”无禄打断他,语气认真,却没有半分严厉,“那是病,是你控制不住的东西。就像天冷会风寒,受热会中暑,不是你的错。”
他伸手,轻轻擦去莫郁的眼泪,指腹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
“你娘如果在,她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折磨自己。”
这句话,轻轻戳中了莫郁最软的地方。
他哭得更轻了,只是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却不敢大声叫的小兽。
无禄不再说话,只是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就在这时,院门轻轻被推开。
两道轻缓的脚步声走近。
莫郁下意识往无禄怀里缩了缩。
无禄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安抚:“别怕,是苏大夫和清禾姑娘。”
门帘被轻轻掀开。
苏景然手里拿着几包捆好的草药,林清禾则提着一个食盒,两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他。
“莫郁公子,感觉好些了吗?”林清禾先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我炖了安神粥,不苦的。”
苏景然也温和点头:“我配了几味养心安神的药,不猛,只慢慢养着心神。你这不是邪症,是心结太深,心神太弱。”
莫郁小声道:“……多谢。”
苏景然走到床边,依旧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轻声问:“昨夜后来,还做噩梦了吗?”
“没有。”莫郁低头,“就是……睡得很沉。”
“那便是好现象。”苏景然笑了笑,“你的心魔,是小时候被吓破了心神,再加上自己一直自责,才越扎越深。”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有的是小时候受了惊,有的是被人吓过,不是疯,不是魔,是心受伤了。”
莫郁猛地抬头,眼睛微微发亮。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他的“病”,说得这么轻,这么暖。
苏景然看出他的震动,继续轻声道:
“你那时候还小,力气也小,你娘最后还是平安了,对不对?”
莫郁点头。
“那说明,你心底里根本不想伤她。”苏景然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你心底是善的,是怕的,是疼的。心魔只是借着你的怕,跑出来了。”
“你不是怪物。”
“你是一个,被自己的善良,困住了十几年的孩子。”
莫郁整个人都僵住。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懂他。
林清禾看得眼眶发红,连忙打开食盒,盛出一碗温热的粥,递到无禄手里:“无禄公子,你喂他吃一点吧,里面有莲子、桂圆、百合,都是安神的。”
无禄接过,舀起一勺,吹到不烫,才送到莫郁嘴边。
莫郁张口,小口小口地吃着。
粥很甜,很软,很暖,一路暖到心口。
“莫郁公子,”林清禾蹲在床边,仰着头看他,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你以后要是害怕、心慌,就跟我说,我给你做甜汤,陪你说话,好不好?”
莫郁看着她纯粹干净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很认真:
“……好。”
苏景然把草药放在桌上,一一交代:
“这些药,每日煮一剂,温温地喝。我每隔两日会上来一趟,帮你把脉,调整方子。你不用急着好,慢慢来。”
他看向无禄:“无禄兄,你本身药理就极深,只是关心则乱。有我和清禾在,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无禄微微颔首,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真诚:
“多谢。”
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在山里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人搭一把手,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
苏景然笑了笑:“我们先不打扰你们休息,午后再过来。”
两人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莫郁靠在无禄怀里,小声说:“苏大夫……和清禾姑娘,都很好。”
“嗯。”无禄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以后,他们会常来帮你。”
莫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我小时候……很怕水。”
无禄没有打断,只是静静抱着他,听他说。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不敢靠近河边,不敢洗脸,不敢洗澡……一看到水,就想起娘的头发,想起河水的味道。”
“我娘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阿郁,别恨水,别恨自己,娘不疼’。”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
“可我做不到……我恨我自己。”
无禄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压着沙哑,却异常坚定:
“那我们就一点点来。”
“今天,只用湿毛巾擦一擦手。”
“明天,擦一擦脸。”
“等你好一点,我们再碰一点点水。”
“我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莫郁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可以吗?”
“可以。”无禄吻掉他的泪,“我向你保证。”
他起身,拧了一条温热的布巾,回来,轻轻握住莫郁冰凉的手。
一点点,细细地擦着他的指尖、指缝、手腕。
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吓着他。
莫郁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
因为握着他的那只手,很稳,很暖,很安心。
“你看。”无禄低声说,“只是水,不吓人。我在。”
莫郁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嘴角却轻轻、轻轻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却像一束光,照进了十几年的黑暗里。
无禄的心,猛地一软。
他放下布巾,重新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莫郁,别再自己一个人扛了。”
“你的过去,我陪着你回头看。”
“你的心魔,我陪着你一点点拆。”
“你的一辈子,我陪着你慢慢走。”
“你不用一下子变好。”
“你只要……别丢下我。”
莫郁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很轻,却很安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两人身上,斑驳而温柔。
苏景然配的草药香,林清禾的粥香,无禄身上清冷的草木香,缠在一起。
旧伤还在,梦魇还在,那道童年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有人握着他的手,
有人替他擦眼泪,
有人告诉他——你不脏,你没错,你不是怪物。
有人愿意用一生,
去暖热他那颗,冻了十几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