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惊悸,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
莫郁哭到脱力,蜷缩在无禄怀里昏昏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时不时轻轻一颤,像一只受了重伤、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兽。
无禄一夜未合眼。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将人稳稳抱在怀中,掌心一遍遍贴着他单薄的后背,输送着自己全部的温度,生怕他再被梦魇拽入寒渊,生怕他再说出那句“我是怪物”。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从未停止。
他从前只当莫郁是体质孱弱、心思敏感,却从不知晓,这人温顺柔软的外表之下,压着整整十几年的黑暗与罪孽感。
将亲生母亲按入水中的画面。
村民口中的“怪物”二字。
控制不住的心魔,无法挣脱的童年阴影。
每一样,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无禄心上反复切割。
他恨自己没能早一点遇见他,没能早一点护住他,没能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告诉他——你没有错,你不脏,你不是怪物。
天光微亮时,莫郁终于轻轻动了动睫毛。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无禄布满红血丝、却温柔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眸。对方一夜未眠,下巴泛出淡淡的青痕,白衣上还留着他泪水浸湿的痕迹,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疼惜。
莫郁的喉咙猛地一哽,眼泪又要落下。
昨夜心魔爆发时的画面,一字一句,全都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他说自己脏,说自己是怪物,说自己会伤人,说让无禄走……
他把最不堪、最阴暗、最狼狈的一面,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自己最爱的人面前。
羞耻、恐惧、愧疚、不安,瞬间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缩,想要躲开,想要把自己重新藏进黑暗里。
“别动。”
无禄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中,力道轻柔却坚定,不让他有半分逃离的机会。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能安定一切的力量。
“我不走。”
“我不嫌弃。”
“我不害怕。”
三句话,轻轻巧巧,却砸在了莫郁的心尖上,砸得他心口发酸发疼。
“无禄……”他哽咽着开口,声音干涩破碎,“我昨夜……”
“我都知道。”无禄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新溢出的泪珠,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朝拜世间唯一的珍宝,“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疼不疼,怕不怕,会不会再做噩梦。”
莫郁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抓住无禄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辩解,像个无助的孩子,“我那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娘她……”
话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无禄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耐心而温柔:“我信你。那不是你的本意,是心魔,是病痛,是你无法掌控的东西。”
“你娘她……一定从未怪过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莫郁心中最紧绷的那根弦。
他猛地一震,眼泪流得更凶。
是啊,娘从未怪过他。
从河里被救上来时,她奄奄一息,却还拼命伸出手,摸着他的头,虚弱地对他说:“阿郁不怕,娘不疼,娘不怪你……”
后来她身体日渐衰弱,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好好活着,别责怪自己,你不是怪物,你是娘的宝贝……”
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七岁那年的夏天,困在冰冷的河水里,困在“罪人”两个字里,整整十几年。
“我好想她……”莫郁哭得浑身发抖,“我好想我娘……”
“我知道。”无禄轻声哄着,“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回去看她,好不好?”
莫郁用力点头,却依旧心慌得厉害。
他怕。
怕自己再次失控,怕自己伤害身边的人,怕自己拖累无禄,怕自己这颗随时会碎裂的心,会毁掉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安,无禄轻轻捧起他的脸,目光认真而坚定:
“莫郁,看着我。”
“从今往后,你再发病,我会第一时间抱住你。”
“你想抬手,我就握住你的手。”
“你想挣扎,我就抱紧你。”
“你若真的控制不住要伤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莫郁颤抖的唇,声音低沉而决绝:
“那就伤我。”
“我不怕疼。”
“我只怕失去你。”
莫郁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缠绵,不是温柔,是带着绝望、愧疚、不安与深爱,不顾一切的触碰。泪水交融,呼吸交缠,两颗心在极致的疼痛里,紧紧贴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无禄轻轻回应着他,极尽温柔,极尽疼惜,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这个被黑暗纠缠了半生的人。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喘息微促。
“我去给你煮药。”无禄低声道,“我配几味安神定心的药,帮你稳住心神,慢慢调理,心魔会一点点散去的。”
莫郁乖乖点头,眼底带着全然的依赖:“好。”
无禄小心翼翼将他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又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才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晨雾未散,竹林轻响。
无禄刚走到灶台边,还未生火,院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还有两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无禄公子,在吗?”
无禄微微一怔,缓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一身素色布衣,气质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一看便不是山中村民。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眼神温润,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手中还提着一个布包,看向无禄的目光带着几分敬重。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岁,眉眼清秀,笑容柔和,手中捧着一个陶罐,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与茶香,安静又乖巧。
看到无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无禄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无禄看着两人,清冷的眼底稍稍缓和。
这两人,是他在山中旧识。
男子名叫苏景然,是游走四方的游医,医术精湛,心性温和,三年前曾在山中养病,受无禄照料,两人结为知己。
女子名叫林清禾,是苏景然的师妹,擅长药膳与安神之术,性子温柔安静,最是擅长安抚人心。
“你们怎么来了?”无禄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苏景然笑了笑,语气温和:“途经此地,特意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些安神定心的药材与药膳,我观你面色凝重,院中气息不安,怕是……有人被心魔所扰?”
苏景然医术高超,最擅长辨气察色,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无禄心头微震,随即轻轻点头,没有隐瞒:“是我身边之人,童年有旧创,昨夜心魔爆发,心神俱损。”
林清禾闻言,眼中立刻露出心疼之色,轻声道:“无禄公子,我们或许能帮上忙。我师兄擅长疗愈心疾,我也会做安神药膳,或许……能帮那位公子缓解痛苦。”
无禄看着两人眼中真切的善意,沉默片刻,缓缓侧身:“进来吧。”
他知道,莫郁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专业的医者与温柔的照料。
苏景然与林清禾的出现,像是黑暗中照进的一束光,来得恰到好处。
两人走进小院,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看到床榻上蜷缩着的、脸色苍白的少年,眼中都露出了心疼与怜惜。
莫郁听到动静,微微抬眼,看到两个陌生人,眼中立刻露出一丝不安与戒备,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清禾立刻放轻脚步,声音柔得像水:“公子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帮你的。”
苏景然也温和开口,语气没有半分逼迫:“我是大夫,不会伤害你,只会帮你赶走那些可怕的噩梦。”
莫郁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无禄,眼底带着询问与依赖。
无禄立刻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别怕,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来帮你的。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无禄安定的声音,莫郁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了几分。
苏景然缓步走到床边,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一个让莫郁安心的距离,轻声道:“公子可否伸手,让我把一脉?我不开药,不扎针,只是看看你的心神,帮你找找安稳的法子。”
莫郁犹豫了一下,看向无禄。
无禄轻轻点头:“相信我。”
莫郁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苏景然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了然与疼惜。
“先天心气不足,幼年受过大惊大恐,心结太深,心魔扎根,并非顽疾,只是……苦了你了。”
他没有说“怪物”,没有说“癔症”,没有说任何伤人的字眼,只一句“苦了你了”,便瞬间戳中了莫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他病了,说他是怪物,说他不祥。
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夫,轻轻一句,便懂了他所有的苦。
林清禾看得眼眶发红,连忙将手中的陶罐放下,打开盖子,一股温和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我熬的莲子百合安心羹,不苦,很甜,喝了能睡得安稳一些,不会再做噩梦了。”她轻声道,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水雪,“我喂你好不好?”
莫郁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善意,又看了看无禄,轻轻点了点头。
无禄接过瓷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递到莫郁唇边。
莫郁张口,小口喝下。
羹汤香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底,那些冰冷的恐惧与不安,竟真的一点点消散了几分。
苏景然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无禄兄,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无禄低头,看着怀中乖乖喝着羹汤的少年,眼底温柔泛滥:“是他捡到了我。”
是莫郁,把他从孤寂的空山里,捡回了人间。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竹叶,细碎地洒进屋内,落在几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苏景然开始细心为莫郁讲解心疾的调理之法,没有半句恐吓,只有温柔的疏导;
林清禾默默收拾着屋子,将屋内布置得更加温暖柔和,还在窗台上摆上了新鲜的小雏菊;
无禄始终守在床边,紧紧握着莫郁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莫郁靠在无禄怀里,喝着香甜的羹汤,听着温和的话语,感受着满室的温暖与善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黑暗,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