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山间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声穿过竹林,发出细碎而微凉的声响。屋内灯火早已熄灭,只余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淡淡地铺在地面,像一层薄霜。
莫郁是在一阵刺骨的冰冷里惊醒的。
不是山中夜凉,是水底的冷。
是窒息感,是水压裹着他四肢,是眼前一片浑浊晃动的光影,是耳边嗡嗡的闷响,是……他自己小小的、颤抖的手,正死死按在一个人的头顶。
是母亲。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眼前是熟悉的茅屋顶,是熟悉的淡淡竹香,可鼻腔里却还残留着河水的腥气,指尖像是还残留着发丝湿滑的触感。
他在发抖。
控制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怎么了?”
身边人立刻惊醒,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满是慌乱。无禄几乎是瞬间坐起身,伸手就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上他后背,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湿冷。
“莫郁?”
无禄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莫郁怕成这样——双眼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别碰我……”
莫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低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碰我……我脏……”
“你说什么胡话。”无禄心头一紧,更紧地抱住他,“我在,不怕,是噩梦。”
“不是噩梦……”
莫郁猛地摇头,力道大得近乎失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滚烫,却又带着刺骨的寒。
“是真的……是我做的……是我……”
无禄心头一震,低声哄:“慢慢说,我听着,不管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可莫郁已经听不进去了。
心魔一旦撕开缝隙,那些被他深埋了十几年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眼前不再是茅屋,不再是月光,不再是无禄温暖的怀抱。
他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
河水湍急,阳光刺眼,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
“阿郁!松手!娘没事!娘不怪你!”
可小小的他,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般,眼神空洞,双手死死按在母亲的头顶,将她一次又一次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水花四溅。
呼吸断绝。
母亲的挣扎越来越弱。
周围是村民惊恐的尖叫,是父亲绝望的怒吼,是大夫摇头叹息的声音——
“这孩子不是顽皮,是心魔,是胎里带来的癔症,一受刺激便会失控……”
“他会伤人的。”
“他是个怪物。”
怪物。
这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刀,从七岁起,就一直插在他心上,一插就是十几年。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忽然间脑子一片空白,浑身不受控制,等他回过神,母亲已经奄奄一息,躺在河面上,脸色惨白。
从那天起,他便再也不敢亲近任何人。
不敢靠近水,不敢靠近温柔,不敢靠近爱。
他怕。
怕自己再次失控,怕自己再次伤害最爱他的人,怕自己那双沾满“罪孽”的手,再一次毁掉所有温暖。
所以他离开家,所以他躲进深山,所以他在无禄面前永远温顺、小心翼翼、不敢过分依赖。
他怕。
怕自己哪天发病,怕自己对着这个全世界最疼他的人,伸出手。
“是我……是我把娘按进水里……”
莫郁在无禄怀里崩溃大哭,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生生折断的竹,“是我害了她……是我差点害死她……”
“我有病……我有心魔……我会伤人的……”
“我是怪物……无禄,我是怪物啊——”
最后一句嘶吼,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他整个人软下去,蜷缩在无禄怀中,浑身剧烈抽搐,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眼泪疯狂涌出,打湿无禄的衣襟,烫得无禄心口剧痛。
无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没想过,那个温顺、柔软、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人,心底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藏着这样一场,毁了他一生的噩梦。
他终于明白,莫郁为何体质弱到极致,为何总是不安,为何夜里容易惊醒,为何偶尔会忽然失神、脸色发白。
不是风寒,不是体虚。
是心魔。
是童年创伤,是癔症沉疴,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的罪孽感。
“不是你的错。”
无禄抱紧他,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莫郁,看着我,那不是你的错,是病,是你控制不住的,不是你愿意的。”
“是你娘爱你,她不怪你。”
“所有人都不怪你,只有你自己在怪自己。”
“我不怪你。”
无禄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一遍又一遍,吻得虔诚而心疼,“我不觉得你脏,不觉得你是怪物,你是我的人,是我捧在心尖上的人。”
“你再发病,我不会让你伤任何人,我会抱着你,我会按住你的手,我会替你受着。”
“你伤我,我不疼。”
“你离开我,我才疼。”
莫郁根本听不进去,他陷在记忆里,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他眼前不断回放母亲在水里挣扎的样子,回放村民厌恶的眼神,回放“怪物”两个字。
他猛地推开无禄,蜷缩到床角,双手抱住头,崩溃尖叫:
“别过来!我会伤到你!我会把你按进水里!我会杀了你——”
“我不要!我不要伤害你!”
“你走……你走啊!离开我!我不配你陪着……我不配……”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捶打自己的头,像是在惩罚那个“肮脏”的自己。
“莫郁!”
无禄目眦欲裂,立刻扑过去,死死按住他的手,将他重新拽回怀里,紧紧禁锢在怀中,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分毫。
“不准伤害自己。”
无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厉色,却更多的是疼到极致的慌乱,“我不准。你要罚,便罚我,别碰你自己。”
“我不怕你伤我,我只怕你不要我。”
莫郁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魔翻涌,童年的恐惧与愧疚死死缠住他,让他喘不过气。
“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无禄,我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
无禄一遍遍顺着他的背,吻他的发顶,他的额头,他颤抖的眼睑,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我帮你控着,我守着你,我一辈子都守着你。”
“你发病,我抱着你。”
“你梦魇,我叫醒你。”
“你愧疚,我替你扛。”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命。”
这句话落下,莫郁挣扎的力道忽然一松。
他呆呆地靠在无禄怀里,眼泪还在流,却不再嘶吼,只剩下细碎、可怜的哽咽,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我……真的不是怪物吗?”
他小声问,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无禄捧起他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你是莫郁。”
“是我用命爱着的人。”
月光依旧安静,可屋内的痛,却浓得化不开。
莫郁终于再也撑不住,埋在无禄怀里,放声大哭,把十几年的委屈、恐惧、愧疚、自责,一次性哭了出来。
无禄就那样抱着他,一夜未眠。
任由他哭,任由他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襟,把所有的痛苦,全都砸在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莫郁的童年究竟经历了多少黑暗。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会再让这个人,独自面对寒渊。
窗外的风还在吹。
可屋内,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生的温度,去捂热另一个人,冻了十几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