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秋意一日重过一日,夜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
莫郁这几日睡得总不太安稳,夜半时常惊醒,心口发闷。他只当是秋日气燥,不曾多说,依旧每日笑着陪无禄采药、煮饭、看星星,生怕对方看出半点异样。
无禄却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人。
他夜里浅眠,总能感觉到怀中人睡得不安稳,呼吸时轻时重,指尖时常发凉。白日里看着依旧眉眼温顺,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几次想问,都被莫郁轻轻岔开话题,只笑着说:“大概是最近贪嘴,柿子吃多了。”
无禄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将他的药膳食养得更精细,夜里将人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指尖。
可那份隐隐的不安,像山间骤起的风,悄悄压在心头。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无禄在院中翻晒草药,莫郁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无禄为他摘的野菊,一点点编成小花环。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看上去安静又美好。
可没过多久,莫郁忽然轻轻按住胸口,眉峰微蹙,呼吸顿了一瞬。
他动作极轻,还是被无禄一眼捕捉到。
“怎么了?”无禄立刻放下草药,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难得的急促,“哪里不舒服?”
莫郁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没事,就是忽然有点闷。”
“伸手。”无禄沉下声,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在脉上不过片刻,无禄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精通药理,脉象最是骗不了人——脉细而弱,沉而涩,是旧疾沉疴,并非近日风寒。
无禄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声音发紧:“你身子……是不是一直都不好?”
莫郁一怔,抬眼撞进他紧绷的眉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风:“我从小体质就弱,大夫说……是胎里带出来的不足,养不好的。”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无禄的指尖微微发颤。
莫郁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发哑:“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麻烦,会不想再护着我。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有个家,有你,我不想失去。”
一句话,让无禄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从不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夜里要忍受多少不适;他从不知道,这人笑着陪他看山看水时,背地里要撑着多少虚弱。
更让他心疼的是,这人怕被他丢下,竟硬生生瞒了这么久。
“我不会。”无禄伸手,紧紧将他抱住,声音压抑着沙哑,“莫郁,我不会不要你,多麻烦我都愿意,多累我都认。”
“你告诉我,实话告诉我,大夫怎么说。”
莫郁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家里从前请过很多大夫,都说……我熬不过弱冠,就算勉强撑着,也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动情……”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白。
不能动情。
可他偏偏,对无禄动了心,动了情,掏心掏肺,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无禄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风灌满,疼得发麻。
他终于明白,为何莫郁前期总是小心翼翼,为何偶尔靠近会紧张,为何生病时那样害怕——他不是怕病,是怕自己这副随时会垮掉的身子,会拖累他,会离开他。
“都是胡说。”无禄抱紧他,声音发沉,却异常坚定,“我在山里这么多年,什么奇草灵药都见过,我能治好你。”
“无禄……”莫郁眼眶发红,“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我不准你这么说。”无禄低头,额头抵着他的,眼神沉得吓人,却满是疼惜,“我不准你走,不准你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一辈子。”
莫郁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也想一辈子陪着你,可我……我怕我做不到。”
他怕自己忽然某一天就醒不过来。
怕留下无禄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山,守着这间小院,重新变回孤单一人。
怕他好不容易给的温暖,最后只剩一场空。
无禄伸手,用力擦去他的眼泪,指腹都在发颤:“不许说这种话。从今天起,我日日为你调理,我入深山,寻灵药,就算闯遍整座山,我也要把你的身子养好。”
“你若走了,我守着这座山,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锥心的疼。
莫郁哭得更凶,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不怪你。”无禄轻声哄他,声音温柔得发疼,“是我不好,我没有早一点看出来,让你一个人担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王婶的声音:“无禄公子,莫郁公子,在家吗?村里有人不舒服,想请你……”
王婶推门进来,一眼看到院中相拥落泪的两人,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无禄——白衣依旧,眉眼却紧绷,眼底满是疼惜与慌乱,全然没有往日的清冷镇定。而一向温顺的莫郁,眼眶通红,泪水未干,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这是怎么了?”王婶连忙上前,语气担忧。
无禄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淡淡开口:“没事,莫郁身子不太舒服。”
王婶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道:“那你快好好照顾莫郁公子,村里的事不急,我们能撑着。”
她说完,又心疼地看了莫郁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相依的呼吸。
无禄抱着莫郁,慢慢坐到竹椅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哄孩童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哭了,再哭该难受了。”他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有我。”
莫郁靠在他怀里,哽咽着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离开无禄。
怕这个人,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暖意,又被他丢回寒冬里。
无禄轻轻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从前不怕孤单,不怕岁月漫长,不怕深山寂寞。
可现在,他怕了。
怕失去怀里这个人,怕这座山再次变回空山,怕往后的春秋岁月,再也没有那个笑着对他说“有你在真好”的人。
风穿过竹林,惊起一片轻响。
阳光依旧温暖,可两人心头,都悄悄压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甜依旧是甜,只是甜里,掺了一丝轻轻的、扎人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