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指尖轻触温水之后,莫郁对水的恐惧,真的一日日轻了。
不再是一看见水就脸色发白,也不会一靠近溪边就浑身发僵。无禄说话算话,一步都不离开,每一次试探,都陪着他慢慢走,不催,不逼,不赶。
清晨无禄煎药时,会让他站在一旁,看自己往药罐里添水。
午后晒药,会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他的指尖、手背。
到后来,莫郁自己都能捧着半杯温水,小口小口喝,不再手抖,不再失神。
苏景然说,这是心神在慢慢归位。
林清禾天天变着花样做甜汤,笑着说,心一暖,怕的东西就小了。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把山林晒得暖融融的。
无禄收拾好药筐,低头看向坐在竹椅上的人:“今日天气好,去山涧边走走?”
莫郁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时,眼底还有一丝浅淡的迟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摇头。
“我……”
“我牵着你。”无禄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温软得像风,“不靠近深水,就在岸边坐一会儿,听听水声,好不好?”
莫郁望着他眼底稳稳的笃定,迟疑一点点散开,轻轻点头:“……好。”
无禄眼底立刻漾开浅淡的笑意,伸手,自然地将他扶起,牢牢握住他的手。
两人慢慢走出小院,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下走。
竹叶沙沙,阳光细碎,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莫郁的手一直被无禄握着,掌心相贴,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原本悬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很快,山涧就近了。
潺潺的流水声先一步传来,清清脆脆,不像河水那般湍急,也没有童年记忆里的浑浊冰冷。
莫郁的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了一下。
无禄立刻停下,没有往前拉,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要是怕,我们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莫郁深吸一口气,看向不远处清澈见底的溪水。
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细草轻摇,偶尔有小鱼摆尾而过,安静又温柔。
和他记忆里那片可怕的河水,完全不一样。
“我想……再走近一点。”他小声说。
无禄眼底一柔:“好。”
两人慢慢走到涧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无禄先扶他坐下,自己才挨着他坐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脚下就是浅浅的溪水,刚没过脚背,清澈得能看见每一粒细沙。
莫郁盯着水面,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躲开。
“你看。”无禄轻声开口,先把自己的脚轻轻探入水中,“很清,很浅,很暖。”
溪水微凉,却不刺骨,反而带着秋日午后的清爽。
莫郁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得有些快,却不是恐惧,是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慌。
他犹豫了很久,很小声地问:“我……我也想试试。”
“我陪着你。”无禄立刻道。
莫郁慢慢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将脚尖一点点探进水里。
微凉的溪水轻轻裹住脚尖,没有水压,没有窒息,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清清凉凉的温柔。
他整个人轻轻一僵,却没有缩回来。
“感觉怎么样?”无禄的声音放得极轻。
莫郁眨了眨眼,水珠沾在脚尖,晶莹剔透。他慢慢抬起脚,又轻轻放下,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
“不冷。”他小声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也……不吓人。”
无禄看着他眼底渐渐散开的光亮,心口一软,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很勇敢。”
莫郁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躲开,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另一只手也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就坐在大石上,一双手紧紧相握,双脚浸在浅浅的溪水里,听着潺潺流水,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莫郁的目光,慢慢落在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上。
干净,温和,眉眼温顺,不再是那个被心魔困住的孩子。
“无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在。”
“我好像……不那么怕水了。”
无禄转头看他,眼底盛满温柔:“不是不怕,是你不再被过去困住了。”
莫郁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掉泪,只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干净的笑。
这一笑,像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沉寂十几年的寒潭上,冰面一点点化开。
两人在涧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稍稍西斜,才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莫郁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紧绷,不再迟疑,偶尔还会轻轻晃一晃无禄的手。
刚走到小院门口,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等在门外。
苏景然背着药箱,林清禾提着食盒,看见他们,都露出温和的笑。
“看来今日,是顺利的。”苏景然一眼便看出莫郁神色松快,语气带着欣慰。
林清禾快步走上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莫郁:“莫郁公子,你脸色好多了!我今日做了桂花糯米藕,甜而不腻,最是养心神。”
莫郁看着两人真诚的笑意,心里一暖,轻轻点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多谢你们。”
苏景然失笑:“我们是朋友,本就该相互照拂。”
林清禾更是笑得温柔:“只要你能一点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四人一同走进小院,无禄生火煮水,林清禾摆开点心甜汤,苏景然则给莫郁把了脉。
指尖搭在腕上片刻,苏景然眼底露出一丝轻松:“心神稳了很多,脉象也比之前有力,照这样养下去,梦魇会越来越少,心魔也不会轻易再发作。”
莫郁轻声问:“我……真的能好起来吗?”
“能。”苏景然答得笃定,“你不是被邪祟缠上,你只是心受了伤。心伤,用心暖,用陪伴,用时间,就能一点点愈合。”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始终守着莫郁的无禄,笑道:“更何况,你身边,有一个愿意用一辈子暖你的人。”
无禄没有说话,只伸手,重新握住莫郁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莫郁——他一直都在。
林清禾把盛好的糯米藕递过来,甜甜糯糯,香气扑鼻:“快尝尝,我放了桂花蜜,很甜的。”
莫郁接过,小口咬下。
甜而不腻,软糯清香,暖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心底。
屋内灯火渐亮,炊烟轻软,药香与甜香交织,四个人,一院暖,一室安。
莫郁坐在无禄身边,手里拿着甜糯的点心,身边是稳稳握着他的人,眼前是温柔待他的朋友。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深渊、忘不掉的噩梦、解不开的心结,好像真的,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暖意里,一点点散了。
童年那道冰冷的河水,终究被眼前这人间烟火,捂得温热。
窗外竹风轻软,溪声隐隐。
旧伤未完全褪去,可暖意已经生根。
过去还会偶尔想起,可未来已经有了光亮。
莫郁抬起头,看向无禄,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安稳而明亮。
无禄低头,与他对视,一眼万年。
有些相遇,一旦开始,就是一生。
有些救赎,一旦降临,便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