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年节气氛,似乎并未渗透进重整后的淮南王府。府内仆役行事变得谨慎迅捷,但那份因主人归来而生的紧绷感,却无处不在。
裴知妤的嫁妆里,有一张上好古琴“松风”。她自幼受母家熏陶,琴艺不俗,虽经历变故后心境已不复当年,但抚琴静心,已成习惯。入住王府后,她便时常在午后,于自己院落的小暖阁内抚上一两曲。
不知怎的,淮南王妃擅琴的消息,竟在京中女眷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日,腊月三十,除夕。宫中依例有宴,但非大朝,宗室勋贵及重臣家眷的交际却活跃起来。一份制作雅致、熏着淡淡梅香的帖子,递到了裴知妤手中。
是户部尚书薛源的夫人发起的小型琴会,邀约几位“志趣相投”的夫人小姐,于正月初三在薛府别院的“听雪轩”一聚,赏梅听琴。
帖子是直接递给王妃的,礼仪周全,挑不出错。但裴知妤拿着帖子,却微微蹙眉。她与薛夫人并无交情,薛源在朝中算是中立派,其夫人突然递来这样的帖子,未免有些突兀。
她拿着帖子去寻津玹裬。
津玹裬肩伤未愈,但已能处理日常事务。她正在书房看着一份关于京营粮草调拨的文书,听闻裴知妤来意,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薛夫人?她娘家姓魏,是魏守忠的族侄女。”津玹裬将帖子放下,语气平淡,“魏守忠如今是内阁首辅,表面看是齐王的人。他这族侄女,倒是会交际。”
裴知妤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琴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去看看才知道。”津玹裬抬眼看着她,“你想去吗?若不想,寻个由头推了便是。你身上有孝,推辞也合情理。”她记得,裴知妤虽已出嫁,但为父兄守孝的规矩仍在。
裴知妤沉默片刻。她并不喜欢这类应酬,尤其是明知可能涉及朝堂纠葛。但……若一直躲在王府,对津玹裬的处境并无助益。或许,走出去,听听看看,反而能知道更多。
“我去。”她轻声道,“既是冲着我来的,躲了这次,还有下次。不如去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津玹裬看着她清亮的眼眸中闪过的坚定,心中微动。知妤并非娇弱无依的闺中女子,她有她的敏锐和勇气。
“好。”津玹裬点头,“既然要去,便大大方方地去。青鸾。”
“在。”
“王妃出行,护卫规格按最高来。明面上,带足王府仪卫。暗地里,‘夜枭’出动十二人,提前潜入薛府别院,占据所有进出要道、制高点。王妃身边,必须有四人贴身护卫,混在侍女中。”津玹裬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所有接触王妃的饮食、器具,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检查。若有任何可疑人物试图靠近王妃……”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裴知妤,似乎在斟酌措辞。
裴知妤接口,声音平静:“若有危险,护我周全便是。不必顾虑其他。”
津玹裬深深看了她一眼,对青鸾道:“按王妃说的办。但记住,宁可错抓,不可错放。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带王妃撤离。”
“是!”青鸾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正月初三,雪后初晴。薛府别院“听雪轩”坐落于城西,以遍植绿梅闻名。此时红梅未谢,绿梅含苞,雪覆枝头,景致确实清雅。
裴知妤乘坐王府马车抵达时,轩内已到了五六位女眷,皆是朝中三四品官员的家眷,年纪多在二三十许,衣着雅致,言笑晏晏。见裴知妤进来,众人停下交谈,目光纷纷投来,好奇、打量、探究、谨慎……种种情绪,掩在得体的笑容下。
薛夫人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妇人,笑容可掬,亲自迎上来见礼:“王妃娘娘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态度热情,却不过分谄媚。
裴知妤依礼回谢,举止端庄合度,既不过分清冷,也不显得热络。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并一朵小小绒花,既符合她新嫁娘兼有孝的身份,又不失亲王妃的体面。
众人寒暄一番,品茶赏梅,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琴上。一位姓李的御史夫人笑道:“早闻王妃琴艺超群,今日有幸,不知可否让我等一饱耳福?”
裴知妤推辞两句,见众人诚意相邀,便也不再矫情。侍女将她的“松风”琴安置在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她净手焚香,坐于琴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心神渐宁。一曲《梅花三弄》从指下流淌而出,清越空灵,时而如寒梅破雪,孤高凛冽;时而如暗香浮动,缠绵悱恻。琴音与窗外雪景梅香相合,众人渐渐听得入了神,连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薛夫人率先抚掌赞叹:“妙!妙极!王妃琴艺,果然名不虚传,绕梁三日啊!”
其余女眷也纷纷称赞。气氛似乎融洽起来。
这时,一位坐在裴知妤斜对面、一直安静少语的年轻女子站了起来。她穿着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袄裙,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是光禄寺卿黄有德的女儿,黄婉仪。
黄婉仪款款上前,对着裴知妤盈盈一拜,声音柔婉:“王妃琴音,宛如天籁,婉仪仰慕不已。家母生前亦好琴,留有一支‘焦尾’古簪,簪头暗藏玄机,能以发丝触动,发出微鸣,与琴音相和,别有趣味。婉仪不才,想以此簪献给王妃,聊表敬意,还望王妃莫要嫌弃。”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长约五寸的木簪。簪身乌黑油亮,簪头雕刻成凤尾焦卷之形,做工精致古雅,确非凡品。
周围女眷发出低低的惊叹艳羡之声。
裴知妤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簪子,心中却升起一丝警觉。黄有德是太后远亲,属太后系。这黄婉仪突然在此时献簪,未免刻意。
她面上不露声色,微笑道:“黄小姐有心了。只是此簪既是令堂遗物,意义非凡,本宫岂能夺人所爱?”
“王妃言重了。”黄婉仪笑容温婉,眼神却透着坚持,“宝物赠知音,方能不蒙尘。婉仪技艺粗浅,此簪在婉仪手中也是明珠暗投。唯有王妃这般琴艺,才配得上它。还请王妃成全婉仪一片孝心与仰慕之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且容易引人疑窦——一支簪子而已,堂堂亲王妃,何必如此戒备?
裴知妤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身旁一名原本低眉顺眼、捧着茶盘的侍女,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青鸾安排的贴身护卫之一。
电光石火间,裴知妤心念急转。她笑容不变,伸出手,作势要去接那簪子:“黄小姐盛情,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斜刺里忽然伸过一只稳而快的手,轻轻挡在了裴知妤手前。是另一名扮作侍女的护卫。她动作自然得如同为主人整理袖口,指尖似无意般在簪头凤尾的某处极快地一拂。
“哎呀!”黄婉仪突然轻呼一声,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微微一抖,那支“焦尾”古簪脱手掉落!
“啪嗒。”木簪落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声音不大。
“小姐恕罪!”那名拂过簪头的侍女立刻惶恐地跪下,“奴婢笨手笨脚,惊了小姐!”
黄婉仪脸色瞬间白了白,看着地上的簪子,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强笑道:“无、无妨,是婉仪自己没拿稳。”她急忙弯腰去捡。
裴知妤身旁的护卫已抢先一步,将簪子拾起,双手捧着,却不直接递给黄婉仪或裴知妤,而是转向薛夫人,恭敬道:“夫人,奴婢不慎,可否借一处静室,让奴婢为黄小姐检查一下是否有伤着?这簪子……也需仔细擦拭。”
薛夫人脸色也有些微妙,忙道:“应该的,应该的。翠儿,带这位姑娘和黄小姐去西厢房休息一下。”
一场小小的意外,迅速被掩盖过去。琴会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自然。黄婉仪回来后,推说有些头疼,提前告辞了。其余女眷又略坐片刻,也纷纷起身离去。
回王府的马车上,裴知妤闭目养神。一到府中,她立刻去见津玹裬。
津玹裬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书房里只有她们二人,青鸾候在门外。
“簪子有问题?”津玹裬开门见山。
裴知妤点头,将经过简述一遍,尤其提到黄婉仪瞬间的慌乱和护卫的异常举动。“青鸾安排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
津玹裬眸色冰寒:“簪子呢?”
“护卫交给我了,说是已‘处理过’。”裴知妤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支“焦尾”木簪,但簪头凤尾部分,似乎被极精巧地撬开过又复原,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津玹裬拿起簪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簪头内侧极细微的缝隙,又掂了掂分量,冷笑一声:“雕虫小技。”她手指在簪身某处一按,一旋,簪头竟被拧开,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只见里面藏着三根细如牛毛、闪着幽蓝暗光的银针!
针尖显然淬了剧毒。
裴知妤倒吸一口凉气。若她当时真的接过簪子把玩,或是插入发间,稍有不慎触动机关……
“是……赵王妃指使的?”她想起津玹裬曾提过,赵王与裴家之死脱不了干系。
“黄有德是太后系,但黄婉仪的生母,是赵王妃的远房表姨。”津玹裬将簪子重新装好,语气森然,“赵王被软禁,赵王妃却还不安分,把手伸到你这里……真是找死。”
她将簪子递给候在门边的青鸾,声音平静得可怕:“查清楚。若是赵王妃的手笔,给她送一份‘回礼’去。听说她最疼爱那个五岁的庶子?就把他右手的食指,‘完好无损’地送到赵王妃妆台上。记得,要‘意外’。”
青鸾心头一凛,垂首:“是。”
“等等。”裴知妤忽然出声。她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津玹裬,“一定要……如此吗?那孩子才五岁。”
津玹裬转头看她,眼中翻涌着墨色:“知妤,她今日想用毒针要你的命。若非我们早有防备,此刻你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日不断她一指,明日她就敢要你双眼,后日就敢要你性命。这京城,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裴知妤哑口无言。她知道津玹裬说得对。可一想到一个五岁孩童要因为大人间的争斗而失去手指……她还是觉得心头堵得慌。
津玹裬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某处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冷的硬壳覆盖。她不能心软,尤其不能在对知妤的安危上心软。
“去办吧。”她对青鸾道。
青鸾领命退下。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沉默在弥漫。
许久,裴知妤才轻声问:“阿裬,你为我做这些……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了”
津玹裬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小雪花。
“也许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但我本就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可是……”裴知妤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急,“我不想你因为我,变成……变成他们口中的‘怪物’。”
津玹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裴知妤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关切,有忧虑,唯独没有恐惧和厌恶。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与苍凉。
“知妤,”她低声说,像是叹息,“我可能……早就已经是了。”
只是从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为了护住你。
哪怕为此,真的堕入无间,化身修罗。
我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