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腊月的最后一场雪,在正月初五的清晨悄然停歇。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淮南王府庭院未化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府内似乎一切如常,仆役安静地扫雪,侍卫按部就班地巡逻。但一种无形的、更加凝重的气氛,却笼罩在知情人心中。

裴知妤坐在暖阁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自琴会归来已两日,那支暗□□针的木簪,黄婉仪仓皇离去的背影,还有津玹裬那句平静却令人心悸的“回礼”命令,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她并非不识人间险恶的闺阁女儿。父兄常年戍边,家中也偶有军政要务耳闻,她知道朝堂倾轧、边疆厮杀,从来都伴随着阴谋与流血。但那些距离她似乎总隔着一层,是父兄口中需要警惕的“外事”。如今,这血腥的漩涡,却因她与津玹裬的婚姻,毫无缓冲地拍到了眼前,甚至直接威胁到了她的性命。

而津玹裬的反应……如此果决,如此酷烈。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要对一个五岁的孩童下手。

理智上,她明白这是警告,是震慑,是以牙还牙的必要手段。赵王妃敢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害她,若不还以颜色,日后只怕会有更多明枪暗箭。可情感上……那毕竟是个孩子。

“王妃,”贴身侍女轻步进来,低声道,“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裴知妤回过神,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心绪,起身前往。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津玹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北疆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似在思索什么。她肩上的伤似乎好了些,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些,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冷厉,似乎更重了。

见裴知妤进来,她示意侍女退下,并关好门。

“坐。”津玹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知妤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寻找一丝昨夜对话后的痕迹,但津玹裬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平静无波。

“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津玹裬开口,声音平稳,“赵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裴知妤的心微微一紧。

“昨日午后,赵王妃带着那个庶子去城外法华寺上香祈福。回程时,车马在山道拐弯处‘意外’惊了,那孩子从车窗探出头张望,被路边一根折断的、异常锋利的枯枝‘恰好’划断了右手食指。随行太医尽力救治,但……断指未能接回。”津玹裬叙述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赵王府对外宣称是意外,赵王妃受惊病倒。但赵王被软禁府中,闻讯后砸了半个书房,疑是有人暗害,却苦无证据。”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裴知妤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想象着那个五岁孩童痛极的哭喊,赵王妃惊恐愤怒的脸,赵王在软禁中的狂怒……这一切,都源于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簪,源于津玹裬毫不留情的报复。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裴知妤才轻声问:“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警告赵王妃,或许有其他方法。”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津玹裬抬起眼,看着她:“知妤,你觉得残忍?”

裴知妤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对敌人仁慈的代价,我们付不起。”津玹裬的声音冷了下去,“赵王妃敢对你用见血封喉的毒针,就没打算给你留活路。她今日害你不成,若我们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她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次手段会更隐蔽,更致命。唯有让她切身体会到同样的痛苦,感受到更甚的恐惧,她才会投鼠忌器,才会明白,动你,需要付出她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知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锐利:“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看着我这个‘女亲王’,看着你这个‘裴家孤女’。今日若我们退了这一步,明日就有人敢进一步。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拥而上,将我们撕碎。我要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一想到对你伸手,就会想起赵王妃儿子那根断指!”

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绝,仿佛承担着千钧重压。

裴知妤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因孩童受伤而生的不忍,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想起鹰嘴峡她为自己挡箭时的疯狂,想起她肩上累累的旧疤,想起她月下独酌时的脆弱自语……这个人心底藏着怎样的过去和重担,才会养成如此极端狠厉的性子?而这份狠厉,如今有一部分,是为了护她。

“阿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做的这些……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津玹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淮南王妃’,是你的责任。对吗?”裴知妤继续问,她站起身,慢慢走到津玹裬身侧,看着她冷硬的侧脸线条。

津玹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裴知妤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有些酸胀,有些柔软,也有些刺痛。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津玹裬放在窗棂上的手背。那只手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裬,”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却似乎在她靠近的瞬间,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谢谢你护着我。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心底最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别为我,变成真正的怪物。”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津玹裬猛地转过头,对上裴知妤清澈而担忧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恳切。仿佛在看着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的人,恳求她不要彻底坠入深渊。

这句话,像一把最柔软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津玹裬心中最隐蔽、也最柔软的角落。那里藏着她对自己日益冷酷手段的恐惧,藏着她对最终可能迷失在血海中的担忧,也藏着她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的一丝,对“正常”与“光明”的向往。

她所有的坚硬外壳,在这句轻柔的恳求面前,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和眼眶。她狼狈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湿热逼了回去。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知妤……”

“我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了。”

从父王莫名薨逝,母妃郁郁而终,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开始;从被夺走名字,像一件多余物品般被放逐开始;从一次次死里逃生,在仇恨与野心中淬炼筋骨开始……那个曾经可能天真过的津玺照,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津玹裬,本就是带着原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之鬼。

她为了生存,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早已双手染血,步步算计。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条理由——保护眼前这个人。

可这条理由,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一丝动摇,一丝……恐惧。

恐惧自己最终真的会变成毫无人性的怪物,恐惧即便夺得了天下,却再也无法坦然地站在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眸前。

裴知妤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挣扎,心中那堵墙又坍塌了一块。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津玹裬僵硬的身体。

这个拥抱很轻,甚至算不上紧密,却让津玹裬浑身剧震,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不是怪物,阿裬。”裴知妤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暖而坚定,“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是。”

感受着怀中身躯从僵硬到微微颤抖,裴知妤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看似无坚不摧、杀伐决断的淮南王,内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千疮百孔,更加……渴望温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用自己单薄的体温,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挣破云层,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色,照亮了书房一角,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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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弈
连载中剑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