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腊月廿八,历经险阻的“安澜号”终于缓缓驶入通州码头,比原计划晚了一日。京城的风,似乎比运河上更加凛冽,裹挟着尘土与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气息。

码头上,早已有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等候,但阵仗远不如亲王应有的规格,透着一股敷衍的冷淡。津玹裬对此毫不意外,她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在青鸾的虚扶下踏上京城的土地。肩上的伤被厚重的墨狐大氅严实遮住,外人看来,她只是比寻常更清瘦些,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裴知妤紧随其后,裹着雪狐斗篷,面容平静地接受着官员们程式化的拜见。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津玹裬看似稳健的步伐,和那偶尔因动作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淮南王府在京城的府邸位于西城,占地颇广,是先帝鼎盛时期所赐,规制极高。然而,当车驾停在那朱漆斑驳、石狮蒙尘的府门前时,连见惯世面的裴知妤也微微一怔。

门庭冷落,台阶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值守的仆役寥寥,穿着半旧不新的号服,神情惫懒,见到亲王车驾,才慌忙上前,动作却拖沓迟缓,眼神躲闪。

“王爷回府——!”领头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宦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却没什么中气。

津玹裬眼神未动,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管家和周围的环境,便举步向里走去。裴知妤默默跟上。

府内景象比门外更显破败。抄手游廊的漆画褪色剥落,庭院中的花木久未修剪,枯枝横斜。引路的仆役脚步虚浮,时不时偷眼打量这位久未归京、名声复杂的女亲王和她新娶的王妃。

行至正厅前,津玹裬停下脚步。厅内倒是打扫过,却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只散发出微弱的热气。两个负责茶水的小丫鬟躲在柱子后面,窃窃私语,见主人进来,慌忙站好,眼神却仍透着散漫。

那中年宦官凑上前,陪着笑脸:“王爷一路辛苦,奴才们早已备下热水热茶,王爷王妃先歇息……”

“你叫什么名字?”津玹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宦官一愣,忙道:“奴才赵顺,是这府里的管事太监,王爷您离京后,宫里和内务府派来照应府邸的……”

“照应?”津玹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照应得不错。本王看这府邸,倒比三年前离京时,更添了几分‘古意’。”

赵顺额角见汗,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是奴才们疏懒……”

“疏懒?”津玹裬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厅内厅外所有仆役的脸,“本王离京时,留下七十三人看守府邸,维护洒扫。如今在场者,不足三十。余者何在?府库账册何在?近三年修缮用度明细何在?”

她每问一句,语气便冷一分。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连炭盆那点微弱的火苗都瑟缩了一下。

赵顺脸色发白,支吾道:“这……有些年老体弱的,放出去了……账册、用度,都、都按例报内务府核销……”

“按例?”津玹裬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赵顺腿肚子发软,“好一个按例。青鸾。”

“在。”青鸾上前一步。

“拿下。”

“是!”

青鸾身影一动,赵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他惊骇大叫:“王爷!奴才冤枉!奴才是宫里派来的!您不能……”

“堵上嘴。”津玹裬冷冷道。

立刻有王府护卫上前,用破布塞住了赵顺的嘴,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

厅内外的仆役全都吓傻了,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津玹裬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本王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领的是谁的差事。从今日起,这座王府,只有一个主子。顺我者,循规蹈矩,自有你们的去处。逆我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面如土色的赵顺身上。

“赵顺,玩忽职守,中饱私囊,怠慢主上。拖出去,”她声音平静无波,吐出的话却让所有人血液冻结,“杖毙。就在前院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着。”

“呜——!!!”赵顺瞪大眼睛,疯狂扭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绝望的呜咽。

两名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立刻将他拖了出去。很快,前院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惨哼,以及护卫冰冷的报数声。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仆役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传说中手段狠厉的女亲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裴知妤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她见过战场厮杀,见过父兄治军严厉,却未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家法处置。那杖毙的命令下得如此轻易,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蚂蚁。

她看着津玹裬冷硬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杖击声停了。护卫进来复命:“禀王爷,已行刑完毕。”

“嗯。”津玹裬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向地上跪着的仆役:“都起来。各自回岗位,该做什么做什么。三日内,本王要看到这座王府恢复它应有的样子。青鸾,你带人重新厘定名册,核查账目,若有可疑,一并处置。”

“是!”青鸾领命。

仆役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战战兢兢却手脚麻利地散去做事了,再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厅内很快只剩下津玹裬、裴知妤和几个贴身侍卫。

炭盆被重新添了银炭,火烧得旺了些,驱散了些许寒意。

津玹裬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裴知妤。她脸上的冷厉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刻意的柔和,只是那柔和底下,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吓着你了?”她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若不立威,日后这府里,你我都不得安宁。以后……不会让你看见这些了。”

裴知妤看着她肩头似乎因为刚才的怒气而微微起伏,洇出一点淡淡的红色,又看着她努力放柔却依旧难掩锋芒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她确实被那血腥的手段惊到了。可她也明白,津玹裬说得对。这京城,这王府,本就是虎狼之地。示弱,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没事。”她最终轻轻摇头,“只是你的伤……又渗血了。该换药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津玹裬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却因动作牵动伤口,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

裴知妤不再多说,只道:“我让人把药送到你房里。”

是夜,王府在新主人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变得井井有条,灯火也比往日明亮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清,却非一时能驱散。

裴知妤睡得不甚安稳,半夜醒来,觉得有些口渴,便披衣起身,想去外间倒水。经过连接正院与厢房的穿堂时,却瞥见旁边小花园的凉亭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月色清冷,洒在那人玄色的身影上,孤零零的。她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对着月光。

是津玹裬。

裴知妤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津玹裬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皮囊酒壶。她面前石桌上,没有酒杯,她就那么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口。清冷的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眼底却蒙着一层罕见的、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脆弱?

夜风送来淡淡的酒气,还有她极轻的、几乎破碎的自语:

“父王……知妤……我是不是……谁都护不住……”

裴知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日里那个杀伐决断、冷酷立威的淮南王不见了。眼前这个对月独酌、喃喃自语的,更像是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孤独行走了太久、快要被压垮的……伤心人。

她想起鹰嘴峡她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疯狂,想起她肩上可怖的旧疤,想起她提起裴家时眼中深藏的痛悔,也想起新婚夜自己摔杯而去时,她沉默挺直的背影。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又正在面对着什么?

裴知妤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那个孤独的身影,许久许久。

直到津玹裬似乎被夜风吹得咳嗽了两声,拉回了些神智,慢慢收起酒壶,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地朝主院走去。

裴知妤才悄然退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却再也睡不着了。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是不是谁都护不住”,眼前晃动着月光下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也许……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冰冷坚硬。

也许……这场充满算计的婚姻背后,还有自己未曾看清的、属于津玹裬的挣扎与无奈。

这个认知,让裴知妤心中那堵因为家仇和疏离而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京城冬夜的风,依旧呼啸。王府内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两颗被迫靠近的心,似乎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了缓慢而微妙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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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弈
连载中剑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