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号”在鹰嘴峡遇袭后的第三日,抵达了运河重镇临清。津玹裬肩上的箭伤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换药休养,且船上也需要补充给养、修缮受损部位,便决定在临清驿停靠两日。
临清驿馆早已被提前清空戒严。津玹裬入住最内进一处独立院落,裴知妤的住处安排在她隔壁。驿馆比船上宽敞安稳许多,但无形的戒备却更加森严。
是夜,月明星稀。津玹裬肩上换了新药,疼痛稍缓,却无睡意。她披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报。烛光下,她眉心微蹙,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信息。
京中,漕粮案愈演愈烈,赵王与齐王门下官员互相攻讦,已有多人下狱。皇帝似乎乐于见他们争斗,并未深究背后可能牵连的两位亲王,反而借着此事,又安插了几个自己的心腹进入户部与漕运衙门。
“老狐狸……”津玹裬指尖敲了敲桌面,冷笑一声。皇帝想坐收渔利,平衡各方,却不知这潭水早已被她搅得更浑。她要的就是这份混乱,好趁机将更多的人手,埋进这些因争斗而产生的空隙里。
她拿起火折子,将看过的密报逐一引燃,看着它们在青瓷碟中化为灰烬。这是她的习惯,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绝不留下。
就在最后一张纸即将燃尽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不是密报惯用的特殊纸张,而是一角略显陈旧、边缘有些毛糙的宣纸残片。似乎是夹在密报中被无意带过来的。纸片大部分已被烧毁,只剩下边缘一小块,上面用遒劲中带着洒脱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是裴昭的笔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有片刻的停滞。她小心翼翼地将那还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残片抽出,指尖甚至被灼了一下也浑然不觉。
残片上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吾妹知妤,性虽柔韧,然失怙恃,恐为奸人所欺……若他日……遇淮南王津玹裬……可……托付。此女……重诺,虽深沉……心……不负裴家……”
后面的话,已被火焰吞噬,看不真切。
但仅存的这些字,已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裴昭兄长……早就料到裴家可能遭难?他甚至……在可能遗留下来的文字里,嘱咐知妤可以信任她、托付她?
“此女重诺,虽深沉,心不负裴家……”
“重诺”……是因为当年她离京前,曾对着裴老将军和裴昭发下的、要做一个“顶天立地、不负家国”之人的誓言吗?那时的她,还不是后来满心仇恨、算计天下的淮南王。
“虽深沉”……裴昭兄长早就看出她并非表面那般稚嫩简单了吧?却依然选择了信任。
“不负裴家”……
可她最终,还是负了。负了裴家的忠诚,负了裴昭的信任,没能救下他们。
巨大的酸涩与愧疚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她猛地攥紧了那片残纸,纸张脆弱,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哀鸣。她低下头,额角抵在紧握的拳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伤口疼,是心口那片自从裴家噩耗传来后就未曾愈合的旧伤,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撕开,鲜血淋漓。
“裴兄……”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低哑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血气和哽咽,“我负了你的命……没能护住你们……我对不起裴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此刻,为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流泪。她的路还长,血债还未偿。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却已重新凝结成冰。她极其小心地抚平那片残纸,虽然上面字迹残缺,却仿佛重若千钧。她没有再烧掉它,而是找出一只随身携带的扁平的玄铁小盒——那里面装着母妃留下的唯一一支玉簪,和父王的一枚私印。
她将裴昭的遗书残片,轻轻放了进去,合上盖子。冰冷的铁盒贴着心口放好,那里,似乎也存放着裴昭未曾说出口的嘱托,和她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裴兄,”她对着虚空,仿佛那个总是爽朗笑着、会悄悄带她骑马射箭的兄长就在眼前,一字一句,立下新的誓言,“你的命,我救不回。但知妤……只要我津玹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负你所托!她的余生,我护定了!裴家的血仇……我也一定会让那些人,百倍偿还!”
誓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沉重而坚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青鸾的节奏。
“进。”津玹裬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复平稳。
青鸾闪身而入,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几分,低声道:“主子,京城‘玄鸟’急报,关于……东宫。”
津玹裬眼神一凛:“说。”
“三日前,太子殿下在御书房伴驾时,因政见与陛下略有分歧,陛下当众……斥责了殿下,言语颇重。事后,殿下回东宫后便闭门不出,据传……呕了血。”青鸾语速很快,却清晰,“太医院的人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需静养。但‘玄鸟’从东宫内线得知,殿下呕出的血……颜色发暗。”
郁结?急火攻心?
津玹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那“好皇妹”津琋楼,从小被当成储君培养,心高气傲,能力也不差,最大的心结,恐怕就是头上始终悬着的那道“长女即位”的预言,以及自己这个曾经占了她“长女”名分、如今又手掌实权、看起来“野心勃勃”的皇姐吧。
皇帝老儿的斥责是真是假且不论,这“呕血”……倒像是有人迫不及待,想帮太子殿下“病重”了。
“知道了。”津玹裬淡淡道,“让我们在东宫的人仔细盯着,太子的药渣、饮食,都要留心。另外,给我们在太医院的人递个话,太子这‘病’,不妨让它好得‘慢’一点,‘反复’一点。”
“是。”青鸾领命,又迟疑了一下,“主子,太子若真有事,朝局恐有大变。我们是否要提前……”
“不急。”津玹裬打断她,目光幽深,“让火再烧旺些。我们的好父皇,不是最喜欢玩平衡吗?我倒要看看,当太子这根最重要的柱子开始朽坏时,他是先急着找新的柱子,还是先清理可能推倒柱子的人。”
青鸾会意,悄然退下。
房间里再次剩下津玹裬一人。她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室内的闷气,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头脑更加清醒。
窗外,临清驿的灯火零星,远处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这座驿馆,多年前她曾路过。那时,她还是“津玺照”。
一个早已被遗忘,却刻在她骨血里的名字。
回忆的闸门,在听到“太子”、“长女”这些字眼时,不受控制地轰然打开。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宫殿。
她出生时,紫微星黯,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于风雪中跪呈预言:“帝星飘摇,龙凤呈祥。然星辉隐于东北,主‘长女’承紫气,或可定鼎山河。”
“长女即位”!
四个字,石破天惊。彼时皇帝,虽有儿子,却无嫡长女。而她,淮南王的嫡长女,恰在此时降生。
于是,尚在襁褓,她便被抱入东宫,由当时的太子妃抚养,赐名津玺照 —— 取玉玺光辉,照耀山河之意。她成了名义上的“皇长孙女”,实际上的“天命之女”备选。生父淮南王因此备受猜忌,最终郁郁而终,母妃也随之病故。她在东宫,顶着“祥瑞”的名头,过着如履薄冰、被无数双眼睛审视忌惮的日子。
直到她六岁那年,当时的太子妃,终于生下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太子津琋楼。
“琋”,玉名;“楼”,崇高。名字的寓意不言而喻。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这个“养女”便尴尬起来。真正的“长女”诞生了,那所谓的“长女即位”预言,自然应该落在亲生女儿身上。她这个抱养的、带有原罪的“假长女”,便成了多余的存在,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可能混淆天命的威胁。
她记得那个午后,被带到太子面前。曾经对她还算和颜悦色的“父王”,眼神冰冷而审视。
“玺照,”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温度,“你妹妹琋楼出生了。她是孤的嫡长女。你明白吗?”
六岁的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隐藏情绪。她低着头,小声说:“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从今日起,你改回本宗姓氏。名字……便叫‘玹裬’吧。玹,似玉之石;裬,衣饰之边。望你谨守本分,安于藩辅。”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皇帝,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津玺照,这个承载着“天命”与野望的名字,被轻易剥夺。
津玹裬,这个意味着“次等玉石”、“衣饰花边”的名字,成了她新的枷锁。
不久,她便被以“体恤幼女归宗”为由,送回了早已没落、只剩下空壳爵位的淮南王府旧邸。名义上是归宗,实则是放逐与监视的开始。直到十二岁,皇帝彻底坐稳龙椅,对藩王猜忌更甚,便将她打发到真正的封地淮南,美其名曰“就藩”。
从“天命所归”的津玺照,到“安分守己”的津玹裬。
从东宫备受关注的“祥瑞”,到淮南挣扎求存的藩王。
这其中的落差、屈辱、孤愤,还有生父生母早逝的隐痛,早已在她心底沉淀成最冷的冰与最烈的火。
皇帝以为,改个名字,就能磨灭那预言的影响?就能打消她可能有的心思?
太子津琋楼以为,占据了“嫡长女”的名分,就能高枕无忧?
呵……
窗外的寒风呼啸,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津玹裬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脆弱,只剩下淬炼了无数次的冰冷与决绝。
预言如何?名字又如何?
我津玹裬要走的路,要夺的东西,从来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剑,和心中的算计。
皇帝,太子……
你们且看着。
当年你们夺走的,轻视的,终有一日,我会连本带利,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