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夜已深,鹰嘴峡的厮杀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压抑的呻吟。“安澜号”泊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加强了警戒,船上的灯火比往常稀疏了许多,映得甲板上的血迹越发暗沉。

主舱内,重新燃起了明亮的烛火,驱散了血腥和寒意。津玹裬半靠在榻上,肩上已由随行医官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妥当。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墨发披散,褪去了白日的杀伐凌厉,面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寒潭。

裴知妤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黑漆漆的汤药。她没有假手侍女,亲自用瓷勺搅动着,试图让药凉得快些。她的动作有些生疏,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药味刺鼻,还是心绪不宁。

舱内只有她们两人,侍女和医官都被遣到了外间。一种微妙的、不同于往日冰冷疏离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把药喝了。”裴知妤将药碗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津玹裬没说什么,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她把空碗递回。

裴知妤接过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落在津玹裬苍白的脸上,尤其是那因失血而淡得几乎无色的唇上。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无比。

津玹裬抬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替我挡那一箭?”裴知妤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闪避,“你明明可以不用受伤。青鸾她们就在附近,舱壁也足够厚,那几支箭未必能真的伤到我。你是王爷,是主帅,应该坐镇指挥,而不是……而不是那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冷静,但津玹裬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深藏的不解。

津玹裬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难明的光。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放在锦被上的、骨节分明的手,那上面还有未洗净的、细微的血痕。

“因为,”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是我妻子。”

这句话她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新婚夜的冲突,几日来的疏离,似乎都未曾影响这个认定的身份。

裴知妤呼吸微滞。

津玹裬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裴知妤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被她极力压制着。

“我娶了你,拜了天地,接了圣旨。那么,护你周全,便是我的责任。”她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今日换作任何人在那个位置,只要是‘淮南王妃’,我都会这么做。”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合理”也最“安全”的回答。将那份失控的冲动归结于责任和身份,掩盖其下更深层、更危险的情感——那种仅仅是想到她可能受伤,就足以让自己理智崩盘、方寸大乱的恐惧与在乎。

未言的后半句,在她心底无声回荡:也因为,你是我在这冰冷世间,触手可及的、唯一的光。是我所有阴谋算计中,唯一想牢牢护住、不染尘埃的净土。

裴知妤听了,久久没有言语。她只是看着津玹裬,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

“把衣服解开一些,”她忽然说,移开了目光,起身去取旁边温着的清水和干净布巾,“我看看伤口包扎得怎么样,有没有渗血。”

津玹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必了,医官处理得很好……”

“解开。”裴知妤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坚持。她端着水盆回来,在绣墩上重新坐下,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

津玹裬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她抿了抿唇,用未受伤的右手,略显笨拙地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将领口稍稍扯开,露出包裹着左肩的厚厚绷带。

白色的绷带洁净,暂时没有新的血渍渗出。裴知妤仔细看了看包扎的结,又伸手,极轻地按了按绷带边缘,感受了一下下面的肿胀程度。她的指尖微凉,触碰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

“疼吗?”她问。

“还好。”津玹裬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裴知妤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烛光为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就在裴知妤准备收手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因为津玹裬微微侧身,中衣的领口滑开得更大些,露出了锁骨下方一片肌肤——那里,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旧疤,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造成,也绝非寻常磕碰所能留下的痕迹。

裴知妤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微微放大。

“这些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虚虚地拂过那疤痕上方的空气,声音里带着惊愕。

津玹裬立刻将衣领拢起,系带重新拉紧,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她偏过头,避开了裴知妤探究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旧伤而已。不提也罢。”

旧伤?

什么样的旧伤,会在一个金尊玉贵的亲王身上,留下如此密集而可怖的痕迹?看那疤痕的走向和深浅,分明是利器所致,有些甚至可能是贯穿伤留下的印记。

裴知妤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父兄身上也有类似的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可津玹裬是女子,是宗室亲王,她为何……

一个模糊而骇人的念头划过脑海。她想起关于这位女亲王的些许传闻:幼年失怙,在宫中处境微妙,及笄后迅速就藩……还有父亲和兄长偶尔提及她时,那种复杂的、夹杂着惋惜与敬佩的语气。

“是……在淮南留下的吗?”裴知妤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津玹裬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舱壁上跳动的光影,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沉默本身,已然是一种答案。

裴知妤不再追问。她默默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津玹裬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的冷汗,然后又为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

“夜深了,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她站起身,端起水盆,“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走到舱门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入津玹裬耳中:

“谢谢你……阿裬。”

说完,她推门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舱内重新只剩下津玹裬一人。她维持着靠在榻上的姿势,良久未动。肩上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此刻占据她心神的,却是裴知妤最后那句“谢谢”,和那声自然而然的“阿裬”。

还有她看到疤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痛。

她知道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

津玹裬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心底。

真相远比她看到的更为残酷。那些疤痕,有十二岁离京途中遭遇的“山匪”截杀留下的,有就藩初期王府“走水”时为了救出母妃遗物被烧伤的,有巡视封地时遭遇的“惊马”和“塌方”……十七次。从她离开京城到初步掌控淮南,短短三年间,明里暗里的刺杀算计,足足十七次。皇帝、赵王、齐王,甚至一些看她不顺眼的勋贵,都曾伸过手。

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前挣回一条命。每一次留下的伤疤,都是仇恨与野心的燃料。

这些,她永远不会对裴知妤说。

就让她以为,那只是些“旧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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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弈
连载中剑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