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安澜号”沿河北上已有五日,过了沧州,河道渐窄,两岸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此地名为鹰嘴峡,因一段河道形如鹰喙、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而得名,历来是水匪劫掠商旅的“鬼门关”。

津玹裬站在主舱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天空下狰狞的山崖。风声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绷紧。

裴戎已来过两次,禀报前方水情复杂,建议放缓速度,加强戒备。津玹裬只是淡淡点头,令其按规程行事。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青鸾无声掠入舱内,低声道:“主子,‘灰雀’密信,赵王的人在峡口上游三十里处的‘黑石湾’有过异动,似有船只集结。裴戎今早派出的两条哨船,一条未归,一条回来的人说……遇到了‘大鱼’。”

“大鱼”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意指成规模、有组织的水匪,而非寻常散兵游勇。

“知道了。”津玹裬转身,走向内室,“按甲案准备。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尤其是……不许惊扰王妃。”

“是。”

日头偏西时,“安澜号”驶入了鹰嘴峡最狭窄的一段。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遮天蔽日,河水在这里变得墨绿湍急,船身明显晃动起来。

津玹裬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常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独自立于前甲板。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她像一杆标枪钉在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裴知妤被侍女劝说着留在主舱内,窗门紧闭。但她能感觉到外面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突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右侧山崖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红烟。

紧接着,锣声、呐喊声从两岸骤然爆发!数十条快船如离弦之箭般从岩壁后的水湾中窜出,船上人影幢幢,手持弓弩刀斧,口中发出怪叫,直扑“安澜号”!更有甚者,几条粗大的缆索带着铁钩从高处抛下,死死扣住了官船的船舷和桅杆!

“敌袭!保护王爷王妃!”裴戎的怒吼声在甲板上响起,兵刃出鞘声、弓弩上弦声、士卒奔跑呼喊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斗在顷刻间爆发。箭矢如飞蝗般从两岸和匪船上射来,叮叮当当钉在船板、舱壁上,也有不幸的士卒中箭惨叫着倒地。匪徒们顺着缆索攀爬,挥舞着兵器试图跳帮。

津玹裬拔剑在手,剑光如雪,精准地点落射向自己的箭矢,同时厉声指挥:“弓箭手压制左翼!刀盾手守住船舷!砍断缆索!”

她的命令清晰冷静,王府护卫和裴戎手下士卒依令而行,迅速组织起有效防御。然而匪徒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更兼占据地利,战况一时胶着。

按照原定的“甲案”,此刻津玹裬应该“示敌以弱”,在混战中“恰到好处”地受点轻伤,一来麻痹可能藏在暗处的真正黑手,二来为后续的舆论造势。青鸾已带着几名好手悄然靠近,准备在混乱中“制造”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认为主舱最为重要,数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竟集中射向了裴知妤所在的主舱窗户!那特制的弩箭箭头沉重,带着破空厉啸,瞬间击碎了窗棂,直贯而入!

“王妃!”舱内侍女的尖叫穿透了厮杀声。

一直在分心关注主舱动静的津玹裬,瞳孔骤然收缩!

计划?布局?示弱?

在那一刹那,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应该”,都被一股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的、名为“恐惧”的火焰焚烧殆尽!

她眼中只剩下那几支射向主舱的弩箭,以及箭矢破窗后,舱内可能发生的景象。

“知妤——!”

一声失控的厉喝脱口而出。津玹裬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闪电,朝着主舱方向疾扑过去!她完全不顾自己暴露在更多箭矢之下,将身法提到极致,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格开流矢。

“王爷!不可!”青鸾惊骇欲绝的声音传来,她想去阻拦,却已不及。

“噗嗤!”

一支从侧面匪船射来的冷箭,刁钻地穿过剑幕的间隙,狠狠钉入了津玹裬的左侧肩胛!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软甲,带出一蓬血花!

剧痛传来,津玹裬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却丝毫未减,反而借着这股冲力,更猛地撞入了主舱那扇已被毁坏的窗户!

“哗啦!”木屑纷飞。

舱内,两名侍女正惊恐地将裴知妤护在身后,地上落着几支深深钉入地板和舱壁的弩箭,尾羽还在颤动。裴知妤脸色煞白,却还维持着镇定,手中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装饰华丽的短匕——那是她嫁妆里的玩意儿,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玩物。

津玹裬的闯入让舱内三人俱是一惊。

“阿裬?!”裴知妤失声叫道,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肩上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和迅速洇开的血色上。

津玹裬踉跄一步站稳,急促地喘息着,目光飞快扫过裴知妤全身,确认她毫发无伤,那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的心脏才猛地落回原处。随之而来的,是肩胛处火辣辣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

“王爷!”青鸾紧随其后从破窗跃入,看到津玹裬肩上的箭,脸色大变,“您……”

“我没事。”津玹裬咬牙,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守住这里!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裴知妤,对上那双盛满惊愕与担忧的眼眸,心头的混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瞬。

“待在这儿,别动,别怕。”她快速说完,猛地转身,竟单手抓住那支箭矢的尾端,在青鸾和裴知妤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狠狠一拔!

鲜血随着箭头的倒钩喷溅而出。津玹裬脸色瞬间白得透明,额角渗出大颗冷汗,身体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她撕下内襟衣料,看也不看地胡乱压住伤口,用牙配合右手,飞快地打了个结。

“青鸾,你留下保护王妃。”她吸着气,一字一句道,“外面的,我去处理。”

“主子!您的伤!计划……”青鸾急道。

“计划可以改!”津玹裬厉声打断她,眼中是青鸾从未见过的、近乎狂乱的执拗,“她不能伤!一根头发都不能!”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染血的剑,重新从破窗跃出,杀回了甲板的战团。肩上的伤影响了她的动作,却让她的剑法更加狠戾决绝,所过之处,匪徒非死即伤,竟隐隐有煞神降临之势。主将如此悍勇,王府护卫士气大振,反击愈发猛烈。

匪徒原本以为突袭得手,不料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更兼头领被津玹裬亲手斩杀,气势顿时受挫。加上裴戎指挥得当,两岸预先埋伏的王府暗卫“夜枭”也适时从匪徒后方发动袭击,不到半个时辰,来袭的水匪便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战斗迅速平息。

甲板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和战后的忙碌充斥耳边。

津玹裬拄着剑,靠在主舱外的舱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失血和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软甲下的衣衫已被血浸透大半。

舱门打开,裴知妤冲了出来,第一眼便看到津玹裬惨白的脸和肩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她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你……”她声音发紧,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的伤……流了好多血……”

津玹裬抬眼,看着裴知妤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还有那泫然欲滴的泪水,不知怎么,肩上的疼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她甚至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扭曲。

“哭什么……”她气息不稳,却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死不了。”

裴知妤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扶住津玹裬未受伤的右臂,对赶来的青鸾和医官急道:“快!扶王爷进去!处理伤口!”

被众人簇拥着搀回舱内时,津玹裬靠在裴知妤单薄的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计划确实被打乱了。这一箭受得毫无“价值”,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猜疑。

但是……

她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看到弩箭射向她的那一刻,自己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她是裴知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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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弈
连载中剑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