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腊月廿五,通州码头。
北风卷着河面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码头戒备森严,淮南王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艘巨大的官船“安澜号”已然升帆待发。
津玹裬换下了喜服,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立在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和远处苍茫的河面。她身姿挺拔,面色依旧苍白,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裴知妤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换了较简便的衣裳,藕荷色织锦袄裙,披着雪狐斗篷,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新婚夜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沉默。
“王爷,”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饰、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单膝行礼,“末将裴戎,奉兵部调令,率麾下一百二十名弟兄,护送王爷、王妃前往淮南!请王爷示下!”
裴戎。这个名字让津玹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赵王塞进来的钉子,以为她不知道?也好,既然是“护送”,那就物尽其用。
“有劳裴将军。”津玹裬语气平淡,“此行路途遥远,河上不太平,将军务必约束部下,一切以王妃安危为要。”
“末将遵命!”裴戎低头应道,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裴知妤,又迅速垂下。
队伍开始登船。仆役搬运箱笼,士卒检查缆绳,场面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紧绷。
青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津玹裬身侧,低声道:“主子,船上各处都已检查完毕,我们的人已就位。裴戎的人安排在底舱和外围,接触不到核心区域。另外,‘夜枭’回报,上下游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可疑船只,但零星水匪探子,怕是免不了。”
津玹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按计划行事。若有异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保王妃。不必管我。”
青鸾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主子。津玹裬的目光却已投向缓缓流动的河水,侧脸线条冷硬。青鸾最终低下头:“……是。”
“安澜号”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河道。京城高大的城墙逐渐远去,最终化为天边一道灰色的剪影。
舟行水上,起初还算平稳。津玹裬大部分时间待在主舱书房,处理着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密报和文书。裴知妤则待在自己的客舱里,甚少出来。两人除了必要场合,几乎不打照面。
夜深了,河风更急,拍打着船舷。官船随着水流微微起伏。
津玹裬正在灯下审视一份关于漕粮案最新进展的密报,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透着慌乱与惊惧的抽泣声,隔着舱壁隐约传来。
是裴知妤的舱房。
她立刻放下密报,身影一动,已如鬼魅般掠出书房,来到隔壁舱门外。守在门外的两名王府侍女见她,连忙行礼,面带忧色:“王爷,王妃她方才睡下不久,好像……梦魇了。”
津玹裬抬手制止她们通报,轻轻推开舱门。
舱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裴知妤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蹙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爹……哥哥……别去……血……好多血……”
她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津玹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摇醒她,而是极轻、极缓地,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生疏却坚定地拍抚着。
如同幼时母妃安抚做噩梦的她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她压低声音,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语调,重复着简单的安慰,“只是梦……我在。”
或许是这拍抚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低语穿过了梦境的屏障,裴知妤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呓语也停了,呼吸趋于平稳,只是眉头依然未曾舒展。
津玹裬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榻边坐下,就着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看着裴知妤沉睡的侧颜。褪去了白日的清冷与疏离,此刻的她,显得脆弱而无助,像一株风雨中飘摇的水仙。
不知过了多久,裴知妤忽然动了动,眼睫轻颤,似要醒来,却又未全醒,迷迷糊糊中,她仿佛感觉到了身边有人,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和一丝罕见的依赖:
“阿裬……你会……保护我吗?”
这声近乎无意识的“阿裬”,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津玹裬心中激起巨大涟漪。她浑身一僵,拍抚的动作都停住了。
黑暗中,她望着裴知妤依旧紧闭的双眼,仿佛想确认这句话是否真的出自她口。良久,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气声,极其郑重地,在她耳边许下诺言:
“会。”
“用命护。”
裴知妤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梦呓得到了回应,她无意识地往温暖源的方向蹭了蹭,再次沉沉睡去,这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津玹裬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已睡熟,才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隔着衣物传来的温度。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出舱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河风凛冽,吹得她大氅翻飞。她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和两岸模糊的山影,眸色深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