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京城,淮南王府。
这座府邸是先帝在位时赐下的,气派恢弘,却因主人长年不在而显出一种空洞的华丽。今夜,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覆盖了经年的灰尘,却掩盖不住那股从梁柱间透出的、属于旧日皇权倾轧与时光流逝的冷清。
洞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融。鎏金紫檀拔步床上,百子千孙帐垂落,流苏轻晃。裴知妤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嫁衣,头戴赤金点翠凤冠,安静地坐在床沿。盖头早已被她自己掀开,放在一旁。
她的脸很美,是一种褪去了少女稚气、却尚未被岁月风霜侵蚀的柔韧之美。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只是那双本该明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哀伤。嫁衣如火,却暖不了她周身散发的凉意。
门被轻轻推开。
津玹裬走了进来。她同样穿着亲王规格的喜服,玄红二色,金线刺绣的蟒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她身上带着些许外面的寒气,以及一丝极淡的酒气,步伐很稳,眼神却比平日更为幽深难测。
她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闹。洞房内顿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和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寂静。
津玹裬的目光落在裴知妤身上,那身嫁衣红得刺眼。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缓步走近,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累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冠子重,可以先卸下。”
裴知妤没有动。她抬起眼,看向津玹裬。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光芒。她没有问为何是女子娶女子这惊世骇俗之举,也没有问这场仓促婚礼背后的政治考量。
她只是看着津玹裬,看了很久,久到津玹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然后,裴知妤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入津玹裬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三年前,北疆孤城被围,我父兄力战殉国的时候……津玹裬,你在哪里?”
空气骤然冻结。
红烛的光焰似乎都晃了一下。
津玹裬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预想过很多新婚夜的情景,预想过疏离、质问、甚至怨恨,但没想到裴知妤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问出这个她准备了三年答案、却依旧无法坦然面对的问题。
她在哪里?
她在淮南王府刚刚落成的祠堂里,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是父王母妃的牌位,手中是裴昭曾寄给她的、描述北疆风物的小札。她刚接到军报,疯了一样想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哪怕只有区区几百王府护卫,她也想驰援北疆。
然后,皇帝派来的“王府长史”带着圣旨和两队御林军,“礼貌”地请她在府中“静候佳音”,实则软禁。她试图硬闯,被暗卫拦截,肩胛骨被打裂,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整整十日。出来时,北疆早已城破人亡,朝廷的抚恤旨意都发完了。
她没能救下裴琰将军,没能救下视她如妹的裴昭兄长。这份无力与悔恨,三年来日夜啃噬着她。
可是现在,面对裴知妤清澈却伤痛的目光,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冰冷、也更为“安全”的言辞。
津玹裬垂下眼帘,避开了裴知妤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息都长得难熬。
良久,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三年前……我在淮南封地。接到消息时,局势已无力回天。我……什么也做不了。”
谎言。
一个将她曾经的挣扎、反抗、囚禁与重伤全部抹去,只留下一个“无力”、“旁观”形象的谎言。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事实本就如此。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裴知妤听完,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她只是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悲哀。
“是吗。”她轻声说,目光从津玹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戴着鎏金戒指的手上,“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伸手,拿过床边小几上未曾动过的合卺酒,其中一杯。她没有看津玹裬,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然后,手腕一翻——
“啪!”
精致的青玉酒杯摔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浸染开来,留下一片深色湿痕。酒杯没碎,只是滚了几滚,停在津玹裬脚边。
裴知妤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她没有再看津玹裬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径直转身,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大红嫁衣的裙摆拖过地面,拂过那只倾倒的酒杯,背影挺直而决绝。
洞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她离开了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屋子。
津玹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墙上。她慢慢弯下腰,拾起那只沾了酒液的青玉酒杯。指尖传来微凉的润泽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同样滚落在一旁、系着红绸的合卺葫芦腰斩上。
她拿起那半边葫芦,又拾起地上一点碎玉片——那是裴知妤方才动作时,衣袖拂落的一枚小小玉佩装饰的碎片。
指尖微微用力,碎玉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本就因紧握而伤痕累累的掌心。温热的血珠渗出,一滴,两滴,滴落在葫芦内壁,也滴落在铺在桌上的、写满吉祥话的泥金婚书上。
“山河为诺……”她看着那被血染红的字迹,低低地、无声地念出半句,后面半句哽咽在喉间。
知妤,终究还是恨了吧。
恨我的“无所作为”,恨这桩充满利益交换的婚姻,恨这无法挣脱的命运。
也好。
就让她恨着吧。恨比爱安全,恨能让人保持距离。这样,当她日后知晓一切真相,知晓我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时,或许……就不会那么痛,也不会离我那么近,近到会被漩涡吞噬。
她将染血的葫芦和碎玉小心收进袖中,仿佛那是举世无双的珍宝。然后,她挺直脊背,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已平复,又变回了那个深沉难测的淮南王。
只是掌心伤口的刺痛,和心底某个角落空洞的钝痛,在红烛燃尽之前,恐怕都无法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