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淮南王府书房。
这里的陈设比密室多了几分人气,却也更加冰冷规整。满架的书册兵法典籍,墙上的九边舆图,无不彰显着主人绝非寻常闺阁或闲散宗室。
书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墨迹已干的奏章——《请赐婚裴氏女疏》。
津玹裬换上了亲王常服,玄色织金云纹,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也压下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她握着一支紫毫玉管笔,笔尖饱蘸朱墨,悬在奏章末尾本该签名用印的地方,却迟迟未落。
窗棂透进冬日惨淡的天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的手指修长稳定,这双手能开三石强弓,能于百步外箭中柳叶,能在棋盘上搅动天下风云。可此刻,笔杆在她指尖,竟有微不可察的、第三次的凝滞。
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是她的首席幕僚,徐元直先生。
“王爷,”徐先生的声音透过屏风,低沉而谨慎,“此疏一上,便是将自身置于炉火之上炙烤。裴家虽败,树大根深,军中旧部念其恩义者众。陛下对藩王本就忌惮,对您……尤甚。赵王、齐王更视您为眼中钉。此时求娶裴氏孤女,无异于明示朝野,您欲收裴家残余之力,其心可诛。此非稳妥之计,还望王爷三思。”
笔尖的朱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一点在宣纸空白处,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津玹裬的目光从那团红上移开,终于将笔搁回山形笔搁。她拿起奏章,轻轻吹了吹其实早已干透的墨迹,动作慢条斯理。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那王爷为何……”
“因为,这也是目前局面下,我能走出的、唯一可能破局的一步‘先手’。”津玹裬打断他,指尖划过奏章上“裴知妤”三字,力道轻柔,与话中的冷硬截然不同。
“其一,先生也说了,裴家旧部,尤其是北疆退下来的那些百战老卒、伤残将士,他们不信圣旨,不认兵符,只认‘裴’字旗,只听裴家人的号令。没有知妤,我纵有金山银山,也难以真正叩开他们的心防,将这股散落各处却依然锋利的力量,握在手中。这是‘公心’,是我必须借她的‘名’。”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与这位铁血亲王格格不入的涩然,“至于其二……”
她眼前忽然掠过破碎的光影。不是北疆的血与火,而是很多年前,京城某个喧闹又虚伪的春日宴。那时她还是个父王新丧、母妃病重、在宫中如同隐形人般的孤女,因着那尴尬的“长女”预言,受尽冷眼与排挤。她独自躲在偏僻水榭的角落,看着满池锦鲤争食。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不知怎么钻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似乎没舍得吃的芙蓉糕,眨着大眼睛看她:“姐姐,你不开心吗?给你吃糕糕,甜的东西吃了会开心哦。”
她没接。小女孩也不恼,挨着她坐下,自顾自说着家里兄长又捉弄她了,爹爹答应教她骑马却总没空……稚嫩的嗓音叽叽喳喳,驱散了些许围绕她的冰冷孤寂。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镇北将军家的小女儿,裴知妤。
再后来,宫变、离京、就藩、噩耗……世事白云苍狗。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早已埋在记忆深处。直到决定写下这封奏章前夜,它毫无预兆地浮现,清晰得让她心悸。
“其二,” 津玹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先生声音传来的方向,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在说服对方,更是在叩问自己,“是私心。”
徐先生沉默了,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先生,我这一生,自懂事起,便与阴谋、算计、鲜血为伴。父王死得不明不白,母妃郁郁而终,我如履薄冰,在虎狼环伺中挣扎求存。我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或许都称得上‘不择手段’。”她微微吸了口气,胸口有些滞涩的疼,“但娶知妤……是我唯一一件,想为自己做的事。”
“我想护她余生平安喜乐,免她再受风雨飘零之苦。裴家满门忠烈,不该落得如此凄凉下场。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也配补偿她一二……或许只有我了。”她的声音低得几近呢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哪怕她知道真相后恨我、怨我、离开我……至少,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庇护之所,一段或许虚假,但至少表面安稳的时光。”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屏风后传来徐先生一声悠长的叹息,这次,叹息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与无奈:“王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您既已决意,老夫不再多言。只是,裴姑娘若知晓您真正的图谋,知晓您将要掀起的腥风血雨……”
“那就永远别让她知道。”津玹裬截断他的话,语气骤然转冷,恢复了平日里的果决与锐利,“我会为她筑起一道墙,墙外是地狱修罗,墙内……我希望永远是净土。所有阴暗、肮脏、血腥的事,由我来做。她只需要,好好地活着。”
她不再犹豫,提起笔,在奏章上落下铁画银钩的签名,取出淮南王金印,稳稳盖上。
鲜红的印文,如同一个烙印,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徐先生不再出声。他知道,王爷心意已决,且已思虑周全。这道奏章一旦发出,便再无回头路。淮南王津玹裬,将正式从蛰伏的阴影中走出,踏入京城那潭最深的浑水,而她的软肋,也已昭然若揭。
津玹裬将奏章封入密匣,唤来亲信,令其以最快速度直送通政司。
做完这一切,她独立窗前,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知妤,对不起。
我以阴谋为聘,以江山为礼,将你卷入这场注定无法回头的局。
但请你相信,这满盘算计里,唯有娶你,是我从未掺假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