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马车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撞开夜色,冲回淮南王府。青鸾早已接到先一步赶回报信的暗卫消息,带着数名心腹医官和玹衣卫好手候在府门。

车门一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腥便扑面而来。裴知妤半扶半抱着津玹裬下车,她的亲王袍服前襟已染上大片暗红——是强行压制毒性翻涌呕出的血。

“进密室!快!”青鸾脸色铁青,与两名玹衣卫上前,几乎是用抬的,将已陷入半昏迷的津玹裬迅速移入府内最隐秘的医疗暗室。裴知妤紧紧跟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暗室内灯火通明,各种药材器具早已备好。

为首的医官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姓孙,是青鸾多年前从江湖上“请”来的用毒解毒高手,也是王府最隐秘的底蕴之一。

孙老快速搭脉,翻看津玹裬眼皮舌苔,又取银针探其呕出的血渍,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裴知妤声音发颤。

“是‘缠丝蛊’。”孙老沉声道,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此毒并非中原常见,更像南疆秘传。性极阴寒缠绵,初时症状不显,仅如风寒体虚,但会慢慢侵蚀心脉,损及根本,中毒者会日渐衰弱,咳血,畏寒,最终……脏器衰竭而亡。过程缓慢,往往需数年,但极难根除,因其毒素会如丝线般缠入经脉骨髓。”

“可有解?”青鸾急问。

“难。”孙老摇头,“老朽早年游历南疆,略知一二。此毒配方诡谲,解药需对应毒方调配,且需在中毒初期及时服用,方有清除可能。如今毒已入血,只能先用药压制,延缓发作,再图解法。但……”

他看了一眼津玹裬苍白如纸的脸和肩胛处因旧伤未愈、此刻被毒性引动而隐隐泛黑的伤口。

“王爷本就旧伤未愈,气血有亏,此毒阴寒,正伤其本。两相叠加,情况……很不乐观。即便全力压制,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即便能暂时保住性命,也会留下难以治愈的病根,折损寿数。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裴知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数年?脏器衰竭?折损寿数?

“皇帝……他竟如此狠毒!”青鸾咬牙切齿,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知妤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与痛楚,声音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孙老,请您尽全力施救,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立刻去寻。青鸾,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暗中搜寻南疆用毒高手,或‘缠丝蛊’的解毒线索,不惜一切代价。”

她走到榻边,看着津玹裬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裬,你说过,死不了。”她低声,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一定要活下来。我们的账,还没开始算呢。”

接下来的三天,淮南王府表面依旧平静,但内里却经历着惊心动魄的搏杀。

孙老用尽了浑身解数,以金针渡穴配合猛药,才勉强将津玹裬体内横冲直撞的阴寒毒性暂时压制下去。

但人也因此元气大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醒来,也极其虚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畏寒,咳嗽不止,咯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裴知妤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处理津玹裬因毒性引动旧伤而反复溃烂的肩胛伤口。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怕的“数年”和“衰竭”,只专注于眼前她能做的每一件事。

青鸾几乎动用了所有暗中的力量,玹衣卫精锐尽出,通过各种渠道疯狂打探“缠丝蛊”的消息,甚至冒险接触了一些与南疆有隐秘往来的黑市商人。

徐先生则坐镇中枢,处理着因津玹裬“重病”而可能引发的朝堂连锁反应,并严密监控着宫中、赵王府、齐王府的一切异动。

皇帝果然在次日派了太医前来“探视”。来的正是太医院那位正五品的院使王太医,表面中立,医术也确是高明的。

孙老早已将津玹裬的症状伪装成“箭伤复发,引发严重风寒,兼之旧疾“一并发作”,脉象也被他用特殊手法扰乱,呈现出一种复杂凶险、但并非明显中毒的迹象。

王太医诊了半晌,眉头紧锁,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回宫复命去了。

“皇帝这是既要下毒,又要做好表面功夫,堵住悠悠众口。”徐先生冷笑,“‘缠丝蛊’发作缓慢,初期症状与风寒旧疾相似,他正好可以推脱。即便将来王爷真有不测,他也大可说是我家王爷福薄,旧伤难愈。”

“好一个仁君!”青鸾恨声道。

裴知妤沉默地听着,手中拧着为津玹裬擦身的温热布巾。皇帝的多疑与狠辣,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对付一个可能威胁皇权的亲王,更是对一个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侄女,施以如此阴毒缓慢的虐杀。

第四日深夜,津玹裬终于从长时间的昏沉中短暂清醒。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她睁开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伏在榻边、似乎累极睡着的裴知妤。裴知妤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

津玹裬想动,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胸口沉闷,喉咙痒得厉害,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阿裬!”裴知妤立刻惊醒,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慌,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又端过温水喂她喝下。

温水润过干灼的喉咙,咳嗽稍缓。津玹裬靠在裴知妤臂弯里,喘息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和虚弱,以及肩胛处火烧火燎的疼痛。

“我……昏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天。”裴知妤低声道,用布巾小心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孙老说,毒性暂时压下去了,但……很麻烦。”她没有隐瞒,将“缠丝蛊”的特性、孙老的诊断,以及皇帝派太医来探视的事情,简单却清晰地告诉了她。

津玹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和嘲讽。

“果然……是‘缠丝’。”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引发更剧烈的咳嗽,“他倒是……舍得下本钱。南疆秘毒……看来,他身边……还有不少能人。”

“青鸾已经在全力寻找解毒之法。”裴知妤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孙老也在想办法。阿裬,你别担心,我们一定……”

“我知道。”津玹裬打断她,反手轻轻握了握裴知妤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抚,“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她喘息了片刻,积蓄着力气,眼神逐渐凝聚起属于淮南王的冷静与锐利,尽管面色依旧惨白。

“徐先生……和青鸾呢?”

“都在外面候着。怕打扰你休息。”

“叫他们进来。”津玹裬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知妤起身,很快将徐先生和青鸾唤入。

看到津玹裬醒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欣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王爷,您感觉如何?”徐先生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还撑得住。”津玹裬示意裴知妤将自己扶起一些,靠坐在软枕上,每说一句话都需要停顿喘息,“外面……情况如何?”

徐先生迅速禀报:“赵王一案,因‘铁证’如山,进展极快。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疏,请求严惩。

皇帝虽未明确下旨,但态度已然明了。齐王府依旧低调,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似乎在加紧清理可能与赵王案有牵连的痕迹。

另外,我们送到周振御史那里的消息,似乎起了作用,都察院这两日对齐王府相关的几桩旧案,询问得格外仔细。”

“宫里呢?”津玹裬问。

“皇帝除了派太医来,并无其他动作。但太后那边,昨日召见了戚远侯夫人和几位老牌勋贵女眷,谈话内容未知。”

青鸾补充道,“我们安插在尚宫局的人回报,宫宴后,负责陛下酒水的几个太监和宫女,被悄悄换掉了两个,去向不明。”

杀人灭口,清理痕迹。皇帝行事,一如既往的周密狠辣。

津玹裬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体内的寒意和虚弱感不断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皇帝这一手毒酒,既是警告,也是削弱。他不想立刻要她的命,而是要让她变成一个缠绵病榻、失去威胁的“废人”,同时观察各方反应。

“王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徐先生忧心忡忡,“您如今的身体……”

津玹裬缓缓睁开眼,眸中虽因病弱而少了些平日慑人的光芒,却依旧沉静锐利。

“将计就计。”她声音低哑,却清晰。

“既然皇帝想让我‘病重’,那我便‘病’给他看。青鸾,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本王箭伤引发陈年旧疾,病势沉重,需要长期静养,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徐先生,府中事务,暂时由你和几位可靠僚属处理。非重大决策,不必报我。朝中动向,密切留意,尤其是……太子那边的反应。”

她顿了顿,看向裴知妤:“知妤,我需要你……暂时替我出面。”

裴知妤一怔:“我?”

“对。”津玹裬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病重’,你出面应对一些必要的礼节往来,合情合理。

太后若再召见,你便去。其他命妇邀约,亦可酌情参加。多听,多看,少说。你的身份,既能示弱,也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

裴知妤明白了她的意图。津玹裬要借病隐匿于暗处,积蓄力量,寻找解毒之法,同时观察局势。而她,则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扮演好“忧心丈夫病体”的亲王妃角色,成为新的耳目和屏障。

“我……可以吗?”裴知妤有些不确定。这不是抚琴赏花,而是真正的周旋与应对。

“你可以。”津玹裬看着她,眼中是绝对的信任,“就像宫宴上那样。记住,你现在是淮南王妃,是裴家的女儿。你有这个底气和智慧。”

裴知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青鸾,”津玹裬又看向她,“找解药的事,不能停。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北疆。津琼临和胡三,是破局的关键之一。还有……”

她眼中寒光一闪。

“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想办法查清楚,‘缠丝蛊’的毒,究竟是谁经手,从何而来。皇帝身边,一定还有懂得此道的人。找到他。”

“是!”青鸾领命。

安排完这些,津玹裬已耗尽了力气,虚汗淋漓,靠在裴知妤身上微微喘息。

“王爷,您先休息吧。”徐先生见状,连忙道。

津玹裬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徐先生和青鸾悄然退下。

密室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裴知妤小心地扶着津玹裬重新躺好,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庞,想到那潜伏在体内的可怕毒素,心头绞痛。

“阿裬,”她低声唤道,“你一定要好起来。”

津玹裬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摸索着,再次握住了裴知妤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我们的事……还没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弈
连载中剑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