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药味,是津玹裬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
浓重、苦涩,混杂着一丝清冽的雪后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过了片刻才聚焦在头顶青灰色的帐幔上。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沉闷的痛,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
她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轮毒发。
“醒了?”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欣喜。
津玹裬微微偏头,看见裴知妤正放下手中拧到半干的温热布巾,快步走过来。烛光下,她的脸庞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津玹裬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想撑起身,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别动。”裴知妤连忙按住她,熟练地将软枕垫高,扶着她慢慢坐起些许,又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津玹裬靠在她臂弯里,感受着那一点支撑的力量和温热的体温,冰冷的四肢似乎也回暖了些。
“孙老说,这次毒发控制得不错,新换的南疆药方有些效用。”裴知妤低声说着,用布巾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只是你身子太虚,还得静养。”
津玹裬闭了闭眼,没有应声。身体的每一寸虚弱和疼痛都在提醒她,那杯御酒里潜藏的恶意有多深。“缠丝蛊”……皇帝真是挑了个“好”东西,不急不缓,钝刀割肉。
“外面……有什么动静?”她缓过一口气,问道。即使缠绵病榻,她也必须知道棋盘上的棋子走到了哪一步。
裴知妤正要回答,密室的暗门被轻轻叩响,是青鸾。
“进来。”津玹裬道。
青鸾闪身而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神锐利。看到津玹裬醒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松快,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主子,北疆消息。”青鸾言简意赅,“朔风城那边,出事了。”
津玹裬眸光一凝:“说。”
“津琼临的人和皇帝派去的密探,在追查胡三下落时正面撞上,动了手,死了七八个。混乱中,胡三不见了。”
青鸾语速很快,“我们的人一直远远盯着,看到胡三似乎是早有准备,趁乱钻进了早就看好的地道,那是当年守军挖的废弃逃生通道之一,出口在城外乱葬岗附近。”
“跑了?”裴知妤有些意外。
“是,跑了。而且跑得很利索,像是有人接应。”青鸾点头,“现在朔风城已经暗地里戒严,津琼临和皇帝的人都在疯找,但胡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的人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津玹裬听完,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倒是……命不该绝。”她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串压抑的低咳,“也好……他这一跑,比落在任何人手里……都有用。”
“主子的意思是?”青鸾问。
“皇帝和津琼临……都会更着急。”津玹裬喘息着,思路却异常清晰,“胡三活着,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谁先找到他,谁就可能掌握主动……或者,被他反咬一口。”
她看向青鸾:“让我们的人……撤回来。不必再跟了。”
“撤回来?”青鸾不解。
“对。胡三既然能跑,就有他的本事和打算。我们强行介入,未必是好事。”津玹裬缓缓道,“让他……自己选。是继续躲藏,还是……找机会,把他知道的东西,卖个好价钱。”
裴知妤恍然:“你是说,胡三可能会主动联系某一方?”
“或者……联系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第三方。”津玹裬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比如,一个同样与赵王有血仇,且……暂时‘病弱无力’的亲王。”
裴知妤心头微震。
“可是,他怎么会信我们?”青鸾仍有疑虑。
“他会信的。”津玹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裴昭兄长的日记里提到过我,因为……裴家在北疆,还有些老关系。只要放出风去,说淮南王妃,正在寻找当年北疆之战的真相,要为父兄讨个公道……胡三若真想自保或报仇,他会听的。”
裴知妤明白了。这是要以她为饵,引蛇出洞,同时也是一个试探——试探胡三手中到底有多少真东西,也试探皇帝和津琼临的反应。
“此事,需要王妃配合。”津玹裬看向裴知妤,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歉疚。将她推至台前,本就风险不小,如今又要她主动涉险。
裴知妤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明白。该怎么做?”
“不急。”津玹裬道,“先让消息慢慢传开。青鸾,你去安排,务必做得自然,像是王妃私下寻访旧部,偶然流露的心迹。钱夫人那边,或许可以稍加利用。”
“是。”青鸾记下。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徐先生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急切的通报声:“王爷,王妃,府外有客求见,身份……特殊。”
“何人?”津玹裬问。
“来人自称是裴昭将军旧部遗孀,姓柳,带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说是……裴昭将军的遗腹女,前来投奔王妃。”
“什么?!”裴知妤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
津玹裬也怔住了,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裴昭兄长的……遗腹女?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知妤已经快步走向门口,声音发颤:“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她脚步有些踉跄,显然这消息对她冲击极大。
津玹裬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裴昭的遗腹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是巧合,还是……另一重算计?
“青鸾,”她低声吩咐,“你跟着去,仔细查验。所有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青鸾立刻跟了出去。
密室内只剩下津玹裬一人。她靠在枕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边缘。
裴昭的女儿……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孩子,便是裴家将门最后一点嫡系血脉,也是知妤在这世上,最亲的骨肉至亲。
可如果……是假的呢?
是有人想利用这个孩子,接近知妤,甚至……控制知妤?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牵动着虚弱的身体,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掌心再次染上刺目的鲜红。
良久,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她疲惫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出现了。
那么,她就必须成为这盘棋中,一个谁也无法忽略的、崭新的变数。
而她和知妤要做的,就是在这纷乱诡谲的局势中,护住这个可能代表着裴家最后希望的小小生命。
脚步声和低语声由远及近,是裴知妤她们回来了。
第一部分到这里就结束啦[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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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