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如惊雷,震动京城。
赵王府被禁军、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魏守忠领衔的钦案组入驻,开始严密搜查。通敌、谋逆、残害忠良,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亲王府万劫不复。
账本、密信,相继被“发现”。更惊人的是,后花园假山密室中,竟真搜出了明黄龙袍与僭越玉玺!赵王嘶吼“栽赃”,却无力回天。墙倒众人推,昔日依附者纷纷切割,甚至反咬。
朝堂之上,赵王之名已成禁忌。齐王称“病”更重,闭门不出。皇帝数日不朝,独坐养心殿。太后频频召见宗室老臣。
风暴中心,淮南王府异常平静。
津玹裬“安心养伤”,闭门谢客。裴知妤打理府务,督促用药,练枪抚琴。表面规律低调,内里紧绷如弦。“玹衣卫”活动更频,徐先生日夜分析动向。
北疆密报每日不断。津琼临与皇帝的人冲突渐起,关键证人胡三被几方势力暗中“保护”,成了僵持的焦点。
这日傍晚,阴云低垂,宫中急递谕旨突至。
皇帝口谕:太后挂念淮南王伤势,又值御花园红梅初绽,特于明日晚间在“梅香阁”设小家宴,只请近支宗亲与重臣,既为太后赏梅解闷,亦为淮南王夫妇接风压惊,务必赴宴。
“梅香阁”,御花园深处,向来是皇帝与心腹近臣小范围宴饮之所。此时下旨,用意昭然。
接旨后,书房烛火通明。
“王爷,此宴恐非好意。”徐先生眉头紧锁,“赵王案发,朝局动荡,陛下此时设宴,名为家宴接风,实则为就近观察王爷反应,甚至……可能有试探逼迫之意。”
“太后挂念伤势?”青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警惕,“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裴知妤站在津玹裬身侧,面色凝重。她看向津玹裬。
津玹裬坐在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神色平静无波。
“宴无好宴,”她淡淡道,“但,不得不去。”
她抬眼,看向徐先生和青鸾:“陛下想看看我的反应,我也想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青鸾,安排人手。明晚赴宴,明暗护卫加倍。所有入口饮食,必须经我们的人查验。若有异动,以王妃安全为第一优先。”
“是!”青鸾领命,眼中厉色一闪。
“徐先生,”津玹裬继续道,“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齐王府近日与某些文官清流秘密接触的消息,还有赵王案中几处可能牵扯到齐王旧部的疑点,整理成简要的条陈。不必署名,用‘忧心国事者’的名义,明日午前,设法送到都察院周振御史案头。”
徐先生眼睛一亮:“王爷是想……将水搅得更浑?让齐王也坐不住?”
“皇帝想坐山观虎斗,看我和赵王、齐王相争。”津玹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就让他看看,这虎豹豺狼,急了是会互相撕咬,还是……会调头扑向那坐在高处观战的人。”
裴知妤心中微凛。津玹裬这是要主动出击,将皇帝也拖入这混乱的漩涡。
“另外,”津玹裬看向裴知妤,语气放缓了些,“明日宫宴,太后若问起什么,尤其是关于赵王案或北疆旧事,你只推说不知,或言一切听凭陛下圣裁。多听少说,留意在场其他人的神色举动。”
“我明白。”裴知妤点头。
津玹裬又对青鸾道:“让我们在宫里的人,特别是尚宫局和御茶膳房,加倍留心明日宴席的准备。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次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御花园“梅香阁”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阁外数株老梅凌寒绽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宴席果然如旨意所言,规模不大。
御座空悬,太后端坐主位,皇帝陪坐一侧。
下首依次是淮南王夫妇、鲁国公苏善怀、戚远侯黄轩、内阁首辅魏守忠、次辅林文正,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齐王称病未至,其世子津玱知也依旧“卧床”。
气氛看似融洽,丝竹悠扬,宫女穿梭斟酒布菜。
太后慈眉善目,拉着裴知妤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夸她懂事知礼,又关切地问津玹裬伤势。皇帝则神色温和,与鲁国公、魏守忠等人闲谈朝野趣闻,绝口不提赵王一案。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皇帝忽然举杯,看向津玹裬,笑容意味深长:“玹裬,你此次回京,沉稳了许多。前日在朝堂上,一番言论,有理有据,颇显亲王气度。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津玹裬举杯回敬,神色恭谨,“臣离京多年,唯恐言行有失,损及天家颜面。幸得陛下与太后教诲,方知进退。”
“嗯,”皇帝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叹道,“宗室子弟,若能皆如你这般明理晓事,朕也省心不少。只可惜……总有人心怀叵测,辜负圣恩。”
这话,意有所指。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鲁国公垂眸饮酒,魏守忠眼观鼻鼻观心,林文正眉头微蹙。
津玹裬放下酒杯,面色如常:“陛下乃九五之尊,胸怀四海,自有明断。宵小之辈,纵能一时蒙蔽圣听,终难逃法网恢恢。”
“法网恢恢……”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忽然道,“说到法网,赵王一案,钦差查证已有数日,听闻……颇有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龙袍玉玺,竟真藏于亲王府邸!通敌账目,信函往来,触目惊心!更有当年北疆旧事,似有隐情……”
太后适时地叹了口气,捻动佛珠:“造孽啊……都是天家骨血,何至于此。”
皇帝看向津玹裬,语气放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玹裬,你与赵王,亦是堂兄妹。对此案,如今可还有话说?”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津玹裬身上。
这是逼她表态,逼她在皇帝面前,对赵王“盖棺定论”,甚至……可能暗示她提供更多“助力”。
津玹裬缓缓起身,离席,向皇帝和太后躬身一礼。
“回陛下,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臣此前已言,若证据确凿,则必依国法祖制严惩,以正视听。如今钦差既已查获实证,臣以为,更应秉公处置,以彰陛下律法之公,慰忠良在天之灵,安天下臣民之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坦然:“至于天家骨血……陛下乃天下君父,对犯错子弟,惩处是为警醒,亦是爱护。想来赵王若能幡然醒悟,亦会明白陛下苦心。”
一番话,依旧滴水不漏。支持严惩,是基于国法证据;提及骨血,则将最终处置权归于皇帝,自己绝不越俎代庖。
皇帝看着她,眼中神色莫测。良久,才抬手示意:“坐下吧。你能如此想,很好。”
津玹裬谢恩归座。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轻松。
又饮了几巡,宫女奉上新斟的御酒。皇帝亲自举杯,对津玹裬道:“这杯‘春风醉’,是江南新贡的佳酿,性温醇厚,于你伤势有益。朕,敬你一杯。”
皇帝亲自敬酒,是莫大荣宠,亦是不可推拒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杯酒上。
津玹裬目光微凝。她嗅觉敏锐,在那宫女近前斟酒时,已闻到一丝极淡的、与酒香略有区别的异样气味。那气味她并不陌生,曾在某些宫廷秘药中闻到过。
毒?
慢性毒?试探?还是……真正的杀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拒饮?立刻会引来皇帝雷霆之怒,坐实“心怀异志”、“抗旨不遵”的罪名,甚至可能当场发作,牵连裴知妤。
饮下?明知有毒……
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身侧的裴知妤。裴知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不能牵连她。
绝不能。
津玹裬心念电转,面上却已浮起恰到好处的、略带受宠若惊的恭敬笑容。
她站起身,双手举杯,向皇帝深深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仰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温润,随即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她面不改色,从容落座,甚至还向皇帝展示了空杯底。
“好酒。”她赞道。
皇帝看着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喜欢便好。”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散场。
回府的马车上,帘幕刚放下,津玹裬一直挺直的脊背便微微佝偻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裬!”裴知妤急唤,扶住她,“那酒……”
“有毒。”津玹裬闭着眼,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苦,“慢性毒……不会立刻发作……但很麻烦……”
她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与肩胛处的旧伤隐隐呼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回府……立刻叫医官……不,先叫青鸾……”她急促地喘息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裴知妤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对车外厉声道:“快!回府!最快速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起来。
车厢内,津玹裬靠在裴知妤肩头,脸色越来越白,气息微弱。
“知妤……”她喃喃道,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别怕……我……死不了……”
裴知妤抱着她逐渐失温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