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 寅时将至（补记）
雪又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打在斗篷的风帽上沙沙作响。
刚从药铺出来，怀中揣着新配的几包驱寒药，清苦的药味混在冰冷的空气里。忠伯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摇曳，勉强撕开浓稠的夜幕和纷飞的雪幕。亥时的幽州城早已沉寂，街巷空旷，唯有风雪呼啸。
巷口转角处，一团小小的、刺目的红影猛地撞入视线。
是那个女孩。
她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破旧不堪的暗红色斗篷，边缘已磨损成絮，此刻却成了雪夜里唯一跳脱的色彩。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墨色的眼睛里不再是那日的死水微澜，而是充满了哀求，泪水在睫毛上凝成了霜花。她像一只折翅的寒鸦，踉跄着扑到近前，颤抖的抓住了我的袍角。
“哥哥！是我！我是囡！你曾见过我的！”她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刚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娘！她……她快不行了！倒在前面巷子里……咳了好多血……求您……看看她！”她仰着头，泪水混着雪水，手腕上那圈褪色的红丝线在灯笼昏光下异常刺眼。
忠伯警惕地踏前半步，花白的眉毛拧紧，低声道：“公子，夜深沉雪，恐有不妥……”
心底那根名为的弦被狠狠拨动。眼前是她手腕的红线，是那日墙根下麻木的眼神，是燕徊纸条上“灵山山洞”的墨字。是陷阱？还是……抑或真的是一个母亲倒毙在雪夜？
刻入骨髓的“体恤孤弱”与心底强烈的不安剧烈撕扯。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碎裂的哀求，想起自己身上药包沉甸甸坠着——它们或许能救一条命？
“带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紧绷。终究无法对这样一双眼睛里的绝望视若无睹。
囡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这边！哥哥这边！”她松开我的袍角，急切地转身，小小的身影没入前方更深沉的黑暗巷弄。
忠伯紧抿着嘴，提着灯笼紧跟几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和囡那件在风雪中飘摇的暗红斗篷。
巷子越走越深，越来越窄，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如巨兽獠牙。空气中的腐臭与潮湿的阴冷气息浓重得令人窒息。忠伯的灯笼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囡的身影在光影边缘晃动，像一抹幽魂。
“就在前面……拐角……”囡的声音闷闷的，指向右侧一个堆满杂物、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窄小岔口。
就在我心神被那拐角吸引的刹那，脑后猛地袭来一阵阴风！带着一股极其甜腻馥郁、令人作呕的异香！
“公子小……”忠伯的惊呼只喊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声响。我回头，只见那只灯笼砰的落地，火苗挣扎了几下便熄灭在雪泥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周围。
与时，那股甜腻的异香，狠狠扎进鼻腔，直冲脑海！只觉天旋地转，四肢瞬间被抽空，视线彻底模糊，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雪地重重撞击在脸颊和身体上的钝痛，以及女孩那冰冷得再无一丝波澜的墨色眼睛。
十一月初六 （补记）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嘴中塞着的破布，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让喉咙火烧火燎。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勒进皮肉，每一次挣动都换来强烈的痛楚。
冰冷潮湿的地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外面有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散漫。粗嘎的嗓音像砂纸在磨着耳膜：
“啧，老李头，你这趟‘货’看着成色不错啊！竟还有额外收获？！”
“这美人儿，细皮嫩肉的……”黏腻的视线仿佛隔着黑暗舔舐过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恐惧。
我猛地向后蜷缩，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确无暇顾及。
“少他娘的废话！”另一个更粗鲁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带着浓重的口音，“钱！赶紧的！老子还要去下一处！”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大概是钱袋被扔了过去。
“啧，急什么……”先前那个声音靠近了，带着酒气和汗臭的温热气息几乎喷到脸上，“让老子先验验货啊……”一只粗粝油腻的手猛地伸过来，胡乱地在我肩头抓了一把，布料被撕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胃里翻江倒海，极致的恐惧。
藏在靴筒内侧的小刀片，冰凉的触感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手指在靴筒里艰难地摸索。指甲劈裂的剧痛被麻木的神经压下。
终于，那狭长冰凉的金属片被两根手指死死夹住，指腹瞬间被锋利的刃口划开，温热的血涌了出来，黏腻地包裹住刀片。
顾不得什么了！我猛地弓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向内侧弯折，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将那染血的刀片狠狠插入手腕和粗粝麻绳的缝隙里！
手腕的皮肉被刀片边缘深深卡住，每一次用力都像在锯自己的骨头，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绳子太粗，刀片太小，每一次拉动都只切断寥寥几根麻丝。时间在无声的切割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身前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声。
“嘿嘿，美人儿别躲啊……”那双手更加放肆地向下摸索。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触碰即将落到腰际的刹那——
囡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那人的动作：“人给你了。我的自由呢？”
“自由？”那个被称作“老李头”的交易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干得不错。啧啧，这身段脸蛋，品尝起来肯定够味儿！”
“行，给你加顿饭！”语气轻佻得像在打发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加顿饭？！”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撕裂空气，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狂怒和绝望，“不是还我自由？！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她的尖叫在山洞内激起刺耳的回响。
“切！小丫头片子，还当真了？滚一边去！”老李头不耐烦地低吼一声。
“畜生——！！”一种压抑着的哭腔和随之而来的尖叫！紧接着是物体被撞倒的闷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啊——！”一声短促的、属于老李头的痛吼猛地响起！
借着洞口微弱的反光，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幼兽，猛地从旁边杂物堆里抄起一把不知是谁遗落的、锈迹斑斑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老李头的大腿！
“噗嗤”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操！”老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和怒吼。疼痛和愤怒让他瞬间发作，他根本不顾腿上的伤，猛地转身，抓起还握着匕首的囡，将那瘦小的身体扔了出去。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囡那单薄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山洞冰冷的岩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挣扎着，还想用染血的双手撑起身体，眼中的不屈，不断急促的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像一头濒死也要撕下敌人血肉的小狼。
她再次起身，不顾一切地要扑向老李头。
就在一刹那。
“别去送死！”
一个女声的大喊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什么人？！”洞口的两个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惊骇。
紧接着便是短促而激烈的金属铁器碰撞的声音！兵刃破空的锐响、□□被击中的闷响、惊恐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如同骤雨般落下。火星在黑暗中迸溅，瞬间照亮了洞壁狰狞的轮廓和那些身影！
混乱中，捆住手腕的绳索终于被割断了大半！我猛地一挣，双手终于获得了自由！几乎是同时，胡乱扯下蒙眼的布条，视野被骤然涌入的微弱天光和跳跃的火把光影割裂得一片模糊，急喘着气想架起刀自保，却引起一阵强烈的疼痛。
在微弱的火光下看到的，便是一道雪亮、迅疾、带着光的刀锋！它正从一个黑影的脖颈间划过，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在昏暗中泼洒出刺目的红。
执刀的身影挺拔而凌厉，是燕徊。他侧脸上溅着点点猩红，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地扫过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