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顿觉那九个老头子已算师尊手下留情。他侧目望向俏丽女子,却撞进一双含羞带怯的杏眸,水色潋滟,映得他心慌。喉结微滚,他干咽一口唾沫,仓皇起身,语无伦次:“二…二师姐…小师妹…我忽然想起尚有杂事未了,稍后再来寻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是“嗖”一声破空而去,遁光仓猝,似逃难一般。
**目送他狼狈背影,转而望向玄女与俏丽女子,眸底浮起温软怜惜,轻声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相思。”相思轻绞手中帕子,声如檐下风铃。
**低声复念:“相思。”尾音一落,心口泛起微澜。
千华恰在此刻睁眼,见**眸光飘远,似在思及某人,胸口一紧,怅然暗忖:她……可是在念我?
……
当夜,玄女喜滋滋支起火锅,袖袍翻飞,一人掐诀便搞定铜鼎红汤。凌天心里打鼓,硬拽上门内最年轻的长老莫寒同行,才肯赴局。
千华一个激灵,自**腿间跃上桌面,四爪稳扣,金眸竖瞳,凶光毕露,死死睨向对面的莫寒——活像护食的幼兽。
莫寒只觉裆下生风,凉意直窜脊梁,险些连人带椅弹起。**眼疾手快,一把将千华捞进怀里,歉然颔首:“四师弟莫惊,昨日我已教训过他,他绝不会再烧你。”
莫寒闻言,长舒一口气,按着膝头重新坐稳,背脊却仍绷得笔直。
玄女盯着满锅红椒,笑得见牙不见眼:“许久没吃过大锅了!单人小锅哪比得上这口劲爆。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她目光一转,落在**怀中的千华,兴奋得直搓手:“哎,现成的炭火!麒麟煮火锅我还没吃过,妹妹,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辛苦你的坐骑,让他来煮?”
未待**开口,千华已纵身跃桌,鼻尖轻耸,“噗噗噗”三颗火球滚落锅底,铜鼎瞬间赤红,辣油尚未翻花,热气已逼面。
玄女咧嘴直乐:“这坐骑妙极!能大能小,能骑能守,还能煮火锅——天帝待妹妹真厚道!”
**温声附和:“姐姐说得极是。”
一旁相思偷瞄莫寒,眸光带水;莫寒挑眉,回以浅笑。霎时相思心口小鹿乱撞,双颊飞霞,忙垂首掩唇。
凌天挨着玄女坐下,怅然叹口长气:“难得我们师兄妹凑一桌,可惜少一人,唉——”
话尾尚在舌尖,玄女已啪地撂下半丫咬得狼藉的西瓜,抡臂一掌拍在他后颈:“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师兄不在,我吃得更畅快!想他?去陪他练天兵,别耽误我涮火锅!”
言罢,她斜睨凌天一眼,抱回那丫西瓜继续啃。忽觉一道冰寒视线钉来,玄女顺着冷意望去——只见小麒麟正鼓腮控火,专心致志。她愣了愣,只当错觉,又低头专注啃瓜盯锅。
少顷,浓香炸裂,麻辣热气翻滚,红彤彤的椒粒在汤面欢快跳动。玄女笑出虎牙,急急嚷道:“快快快,下牛肉!”
一大叠赤红牛肉凭空飞来,“哗”地坠入滚汤,椒浪翻涌。几人食指大动,竹箸刚起,无人察觉千华先扫了眼火锅,又斜睨莫寒,眸底冷芒瞬爆。
莫寒夹起一片上等黄牛肉,刚凑到唇边,一抹赤火迎面疾射——“滋啦”一声,头顶率先热乎起来。
众人惊呼,三道水诀同时掐出,冷水兜头浇下,仍迟半步。
莫寒原似水缎般的墨发瞬间焦黑翻卷,湿黏贴面,活似被天雷劈过的落汤鸡,模样凄惨至极。
相思葱白指尖掩唇,杏眸骤睁,惊色未语。
**面色一沉,尚未开口,千华已淡淡道:“吹偏了,非我所愿。”她只得转向莫寒,低声赔礼:“四师弟,对不住,元宝无意。”语罢掐诀,旋风骤起,瞬将莫寒满身焦糊与湿意一并卷走,衣袂恢复干爽。
莫寒垂眸盯向千华,正对上一双冷浸浸的金瞳,敌意如针,刺得他心口发紧——那目光里的冰寒,竟透出股莫名的熟悉。他浑身一僵,仓皇起身:“我先回,你们慢用。”
凌天忙探手攥住他臂弯,尴尬打圆场:“莫寒,吃完再走!”
莫寒挣臂而去,步伐狼狈。相思猛地起身,提裙欲追,玄女横臂一挡,冷声喝止:“不许去。”她眉心紧蹙,眼底明晃晃写着:再多个拖油瓶,休想。
相思被这一喝钉在原地,只得缓缓坐下,低垂颈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手背,凄凄艾艾。玄女见状,眸子一立,“啪”地拍筷于桌,怒吼:“哭什么哭?还让不让人好好涮锅!”
相思抽抽噎噎,泪珠成串:“师傅……我想要男人!”
话落伏案,放声嚎啕。
玄女头顶“噌”地窜起九天玄火,黑面一闪,已立在她跟前,掌中化出鸡毛掸子,劈头便抽:“你要男人?我让你要!”
相思抱头鼠窜,绕着火锅满屋飞闪,泪花与鸡毛齐飞,辣香共哀嚎同沸。
玄女提掸子穷追猛打,破口怒骂:“你个没出息的!是火锅不够辣,还是西瓜不够甜?要男人那玩意儿做啥!要男人那玩意儿做啥!浑身上下就那一点儿肉,能不能用还两说,大概率都是个不中用的!你再给我要男人试试?”
鸡毛掸子破风乱抽,相思抱头乱窜,泪嚎满屋。
凌天听得裆下猛地一缩——原来在二师姐眼里,男人就这点用处,还大概率不中用。中不中用他自己也没底,他想,可能、大概、也许、未必中用,一时羞愤攻心,只想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拦在当中,袖风连挥,急声劝止;玄女侧身绕过,单手持掸,单手叉腰,破口追击:“你说你晦气不晦气?错没错?”
相思泪珠早被吓回,抽噎着告饶:“师傅,我错了!我暂时不要男人了!”
“还暂时?”玄女掸子一扬,又照她屁股落下一记脆响。
相思捂着臀蹿出屋门,边逃边嚷:“我身为女子喜欢男人有什么错!师傅才是错的,师傅不是女子,师傅是汉子!”
声音一路顺着山风飘远,惊起几只夜鹭。
玄女闻言怒火又蹿,提掸子就要追出去,被**一把攥住手腕拖回桌前。她气喘如牛,撑桌半晌,忽地抬眸盯向**,咬牙质疑:“我真像个汉子?”
**指腹轻揉眉心,温声劝慰:“相思说的是气话,姐姐莫往心里去。”
玄女目光一转,狐疑地锁住凌天:“我像个汉子?”
凌天脊背一僵,冷汗瞬间沁满掌心,结巴开口:“师……师姐是这……九天诸界……最……最温婉……动人……贤淑……”
话未落,他喉结滚动,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吞进肚子里。
玄女见凌天一副吞石头的神情,辣得眼睛生疼,摆手打断:“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自己听着都臊得慌。”
她扫了眼铜锅,眉头立起,筷子一敲锅沿:“牛肉煮硬了,吃不得,捞出去,换下一盘重煮!”
酒足饭饱,**和衣倒在小床上,面颊飞霞,一沾枕,鼻息便清浅均匀,转瞬沉梦。
千华跃下床沿,金影一闪,伏在榻侧。识海之内,他垂眸吩咐小麒麟:“为师离开两日,你盯紧莫寒,半步不得近皇地祗。”
“是,师尊!”元宝蹦跳应声,尾尖摇出火花。
千华抬指,将《洪吸诀》烙印传去,又抛出一枚平安扣,冷声补一句:“危急捏碎,为师瞬至。”
“是,师尊!”元宝双爪捧住玉扣,火光映得瞳孔晶亮。
千华的神识化光散去,识海重归寂静。元宝睁眼,懵懂金瞳滴溜乱转——虽能透过识海窥见外界,终究隔层厚壁,憋闷得慌。
翌日,七月十三。
**方醒,便见一抹金影“嗖”地腾到面前。元宝悬在半空,尾巴摇成风车,奶声奶气嚷道:“娘娘,元宝守了您一整夜,元宝是不是很棒?”
嗯?什么状况?
**挑眉,拎起他后颈皮,对上一双认真又兴奋的大眼睛——活脱脱求夸奖的小兽。她蹙眉暗忖:难不成被夺舍了?
**指尖一点,灵力透入元宝印堂——识海里,千华残留的气息像冰线,一触即知。她眸光骤紧,呼吸乱了一瞬。
良久,她垂下眼,指腹微光闪灭,把元宝方才那段记忆轻轻抹去。
她暗自思忖:他既伏低做兽,蜷在她足边,卑微至此,她何必揭穿。可大荒山巅的誓言被他亲手抛却——千年光阴,他冷心冷情,连一眼都未施舍。黑暗里,她每瞬都在盼他踏光而来,直至身死那刻,希望才彻底熄灭。这道缺席之伤,终在她心底凝成化不开的死结。
……
中元节在即,**须返冥界。玄女与凌天听闻,喜形于色,嚷着要同去凑热闹;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相思竟也拉上莫寒,欲共赴阴司。
玄女当即黑脸,袖中玄火暗涌,便要动手。凌天慌忙横臂拦住。**无奈,抬手拔下一根青丝,装入绛红锦囊,递到莫寒面前:“四师弟随身佩戴,切莫离身。”
莫寒双手捧接,连声道谢,忙不迭把锦囊揣进心口。
一行五人,独他是肉身凡胎。寿数虽被灵药提至万岁,终究生魂,非仙非神;若被阴魂嗅到阳气,群鬼必将扑上,吸髓噬魂,渣也不剩。
元宝蹲在一旁,肚皮贴地,金眸斜睨,心里嘟囔:“师尊,你讨厌的家伙要跟去冥界了,可怪不得元宝,元宝也没得办法。”
……
鬼门关前,玄玉简悬在半空,幽光闪动。
阴风怒号,黑雾如墙。两峰对峙成峡,峡口石门高十丈,“鬼门关”三字血锈斑驳,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凌天、相思、莫寒三人张着嘴巴,震撼地望着鬼门关。
玄女闲适地站在一旁,此前她常来探望**,对冥界倒是十分熟稔。
蔡郁垒立于关外,黑面獠牙,披发如铁;万兵列阵,正欲率阴兵拜谒,被**一缕传音止在喉间。她抬手掷出黑玉令,金“敕”字一闪即没。
石门轰隆自内而开,十丈血锈巨板缓缓提起,地面战栗。一行人踏入,门再轰然合拢,尘埃如雾,瞬间淹灭背影。
……
中元之夜,赤红血月悬天,大如磨盘。酆都城门十二道同时洞开,钟鼓自地底轰鸣,震得十八层地狱的锁链齐声颤抖,万鬼噤声。
望川楼,第十八层楼顶。**、玄女、凌天、相思、莫寒五人凭栏而立,俯望下去——
下方冥河奔涌,阴风卷骨,满城鬼火似青莲怒放,一眼望不到尽头。
奈何桥拓宽三倍,仍被归魂挤得水泄不通:新鬼白衣胜雪,老鬼破帽遮颜;商贾肩挑纸钱元宝,书生紧抱生前未焚诗稿,待嫁女攥着未绣完的红盖头,指尖渗血。
忘川两岸搭起十里长棚,青面鬼役抬出大铜釜,烹煮阳间祭品,热气里浮出人间烟火,饿鬼呜咽成潮。
判官崔珏收笔,亲登望乡台,掐诀施法放映凡间河灯:一盏灯一户泪,光河逆流,倒灌天际。
阴市街心,骨塔成林,塔顶招魂幡猎猎扫过,铜钱化萤,簌簌坠地;纸马仰颈,空嘶震耳。
鬼伶踩一米高跷,以人皮鼓为板,凄声唱《度人经》;鼓面每震,一缕黑烟自鼓内逸出,凝成“奠”字,随风没入虚空。
**掐指一算,赐福时辰将至,侧首对众人道:“公事先行,完事再聚。”语落,闪身消失红楼内,衣角余光犹带月白。
千华隐在远处虚空,见**一闪而去,当即无声沉入元宝体内。看着倚栏而立的莫寒,脑门“腾”地窜火,抬脚便把桌上茶盏挨个踹飞——瓷片未落,他已阴沉趴在中央,尾尖绷直。
三人闻声回头,只见小麒麟一改这两日软萌模样,金眸微眯,寒芒毕露,皆是一头雾水,玄女、凌天不以为意的转回头继续看鬼市。独莫寒心下一惊:原本道这小兽只是误烧他头发,如今那股如芒在背的杀意再次袭来,凉气瞬间爬满背脊。
忽闻地籁自九幽升起,如闷鼓擂在众鬼胸腔,万声顿寂。只见忘川尽头涌起一道黄尘,尘头翻卷,化作十二瓣莲,莲心托着一架无轮车辇:辕是枯木新抽的玉枝,厢是抟土重捏的陶壁,壁上千沟万壑,拓着人间田垄的影。
六条骨龙自衔缰绳,颌骨滴落幽绿磷火,一步一叩首,缓缓踏至鬼市正顶。
一只素手从车帷里探出,皓白的腕上缠着一缕人间炊烟,那烟极轻,却压得住阴风。她随手一拂,烟缕化作细雨,落在善魂的眉心。
“谢娘娘赐福!”
亿万阴魂齐跪,黑潮压地,呼声震得忘川之水沸腾。
车辇内,一道女声低沉威严,如洪钟撞地:“放赦。”
蔡郁垒、神荼、桃止山同时单膝跪地,甲叶齐鸣:“遵旨!”
鬼门关轰然洞开,万鬼如乌群冲霄,于血月下盘旋三匝,各寻归路。
顷刻,冥穹裂开幽蓝缝隙,透出人间灯火——是儿时推过无数次的院门,是深夜为游子留到天明的窗。所有鬼魂同时抬头,发出悲鸣长啸,啸声汇成黑风,吹灭阳间半城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