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山,麒麟崖。
崖顶擂场,黑石为台,血雾作幕。
阔面黑须的族长踞金榻,指间盘两枚麒麟牙,兴致勃勃看台下幼崽撕咬。
幼崽角未分叉,已撞得鳞甲四溅,像一串赤色琉璃坠地。
他摸着须梢,胸中自得:龙凤大劫后,麒麟血脉靠死剩的六十残脉,一路冲到今日——近千头。
“好!”他一声喝彩,牙盘咔哒碎裂,齿屑飞进胡须,像场小雪。
喝彩未落,风停了。
擂台上幼崽同时刹爪,颈毛倒竖,盯他身后——
那里,云纹白衣无声浮现,像一截被岁月遗忘的月光。
东皇太一。
族长喉结猛地掉下去,砸得胸腔发闷。
牙盘残屑尚在指缝,他已扑通矮半截:“东皇圣尊驾临——下、下官失迎!”
尾音撞在擂台石柱,碎成三截。
“将你的子嗣借本皇用一段时日。”
“什……什么?”
千华抬指,如玉沁霜,点向台下金麟幼崽:“他。”
麒麟族长心口猛地抽紧——那是他嫡血曾孙,才二百岁,鳞骨初成,潜力最盛。他不知千华要拿这幼崽去做什么,喉咙像被冰渣堵住,支吾半晌,额上滚下一滴冷汗。
千华眸色微垂,声音冷得发粘:“怎么,族长不愿?”
麒麟族长忙躬身,声线压得极低:“不敢!小孙能追随圣尊,乃是全族大运,岂敢不从。”他偷抬眼,喉结滚动,“下官斗胆问一句——可是去修行?”
千华负手,眸底无波:“算是。”
“……额?”
“随我走,修炼速度提十倍。”千华声音淡漠:“何时归还,待定。”
麒麟族长心里咯噔,却不敢再追问,回头急喝:“元宝!还不过来拜见师尊!”
耀金麒麟刚抬爪,一声“啊?”尚在喉咙。
千华袖袍微扬。
风止,人散。擂台空留半片被踩裂的麟甲,血珠滚落,砸在尘埃里,像一声未出口的惊呼。
麒麟族长再无心看擂,背手回洞,一路叹气踩得碎石乱飞。
——那是抬手灭凤族、曾一念入魔的煞神。天上地下,众族最怕的,便是这位新龙皇。
幼孙被带走,他既喜其造化,又忧其生死,一颗心悬在刀尖。
……
天帝宫·御阶
千华携麒元宝现身,未启唇,帝俊已抬手,圣旨化作金芒甩来。
“黄道中枢”早映万事,天帝料定他来意。
千华接住,垂目一扫,唇角微勾:“多谢。”
万道门·后山桃蹊。
**负手,鞋底碾过落花,嚓嚓作响;凌天并肩,宽袖一扫,香雪飞起三尺。
苦水憋了两千年,开口就倒——
“当年师尊拍我肩,笑眯眯哄我‘与你们一处’,结果天天照面不能相认,苦得我牙根发痒。”
桃枝低垂,他抬手“咔嚓”掰断,汁水溅白。
“后来龙凤大战收场,他更过分——”
凌天学玄德天尊捋须,学得惟妙惟肖,“‘凌天,掌门之位非你莫属。’
印一塞,他溜去钓鱼炼丹,我被他这一按,又是五千年。”
**咬唇,腮帮微鼓,笑意在唇齿间打转。
凌天越说越火,五指叉成九根:“最离谱的是那九个老头子!
一句‘道根深厚,大机缘’,全贴我身上。
他们水火不容,阴阳相克,今日骂‘匹夫’,明日告‘竖子’。
一动手就找我断官司——堂堂掌门,活成判官!”
风倏地卷过,花雨倾盆。
凌天眼眶却先红了,雾气渗出,像被桃花呛了眼。
他蓦地收声,定定望她,嗓音低哑发颤:
“小师妹……你说,师尊他是不是只逮了我欺负?”
“三师兄,难道你没察觉——你不日便要踏进圣尊境?”
凌天愣神,五指无意识收拢:“我?”
五千年光阴,他只顾焦头烂额,从未探过自己灵海。
**柔声道:“师尊早算准——你性喜动,修行需静;九老吵你,你便被迫坐死关。灵海在无声里翻涌,只差最后一丝明悟。”
凌天挠头,苦笑炸开:“原是我错怪了师尊。”
话音将落,他忽地面色一收,眉锋立起:“不成!那九个老头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瞧。小师妹,此番我铁定随你去冥界——谁再拦我,先问过我的剑。”
**低笑,眼尾弯成月牙:“好。”
两人又行数十步,凌天踢飞一块碎石,低声嘟囔:“小师妹,可还有缺职?”
**停步,眸光微亮:“职位倒是没有,不过倒是缺个协理大臣兼贴身侍卫——昼理万牍,夜护寝殿,三师兄可愿?”
凌天展眉,朗声应下:“甚好,既能护你,又能佐你,求之不得!”
再行不远,他唇角动了又动,终是咽回。**斜睨,淡淡开口:“三师兄欲问大师兄与我之事?”
凌天颔首,目光钉在她唇线,屏息。
**提步掠过,鞋底碾得桃枝脆响,丢下一句——
“回不去了。”
桃径尽,山口。
灿金麒麟坠空,三尺高,四蹄踏火。
焰光一敛,童男现形:浓眉乌亮,面白齿红,神色老松般沉。
双手一揖,金旨递到她指尖。
**两指一捻,金旨展开,墨迹闪着火纹——
“本座赐卿一坐骑,麒麟直系血脉,须寸步不离。”
她眉尖倏地蹙起:虚空穿梭一念即至,要坐骑作甚?
垂眼打量,男童垂手而立,火焰未熄,像一簇被风压低的金盏。
凌天凑前半步,目光掠过旨面,声线压低:“小师妹,这是?”
“天帝塞的。”**晃了晃圣旨,“说是乘骑。”
凌天视线落在男童蹄侧未灭的火苗,眼角一跳:“麒麟?坐骑?”
**俯身,掌心覆他发顶,温声问:“唤什么名字?”
男童抬眼,黑亮如漆:“元宝。”
三人继续前行,麒麟坠后丈许,足不沾尘,火纹时隐时现。
**心底轻啧:“知进退的小家伙。”
灵光倏闪,她猛地侧首——
千华瞳底一颤,慌乱垂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风过,桃瓣掠过两人之间,那一丝灵光被吹灭,只余眉心浅褶。
——这麒麟,实是千华借壳。真正的元宝正蜷在识海深处呼呼大睡。
将入夜,门环突响三声。
**执杯未饮,茶烟拂过睫毛;榻上千华缩成巴掌大,耳翼一抖,金眸瞬睁。
他掠下床,无声伏到她靴侧,尾尖绷成弓弦,眸底厌色一闪即没。
**神识扫过,面色静若止水:“莫寒。”
门开一线,月光泻入,照出青衣温润。
她微一颔首:“四师弟,别来无恙。”
莫寒垂眸,声线低而暖:“二师姐,久违。”
桌前两相对坐,烛火轻晃。
莫寒目光落在她睫影,一寸不移;袖下指节无声收紧,眸光深得似夜井藏光。
**提壶,腕一沉,茶汤刚离杯沿,莫寒衣摆“呼”地窜火,火舌一窜及胯。
她指诀瞬掐,水幕兜头泼下——“哗”一声,火灭,烟起,莫寒自头顶至靴湿透,发髻塌成黑瀑,水线沿袖滴落,活似落汤鸡。
千华腾空逼至他面前,金眸竖起,鼻孔火星迸溅,一副“再靠近半步就灰飞烟灭”的狠相。
莫寒面色唰地一白,连滚带爬,衣角带水迹一路拖出房门,活像被阎王撵着魂逃。
**掐起净尘诀,指间微光一闪,满室光洁如新。她回身,神色冷肃:“为何放火?”
千华金眸淡淡:“他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低声重复,未解其意,耐着性子道,“只凭一眼便定善恶?”
“对。”
“可他于我有恩。”
“什么恩?”
“他曾耐心授我隐身阵,助我躲过数劫。”语罢,**拎起千华,指尖捏了捏他的麒麟角,低声补一句:“莫以初见断人,明白?”
千华甩耳,极轻地点了点头。**把他放上桌,转身才落座,忽听“呼”一声——火苗窜起,他凌空烧净身上灰尘,四蹄一蹬,直扑床褥。
**低呼:“被子!”
她不知是否所有坐骑都要与主人同寝,上床后拎起千华正要扔出,却撞进那双大而无辜的眼睛——眸底似浮着一层水光,哀伤一闪即现。她手一僵,悻悻收力,把他搁在枕边,冷声补规矩:“不准化人形,更不准打呼噜。”
月上中梢,千华忽地跳下床,火纹一闪,人已消失室内。
…
莫寒今夜胸口憋闷,辗转难眠。忽觉床前多出一道影子,他惊坐而起,便见到一张记忆久远的面孔——千华。
他瞳孔骤缩,张口欲喊,喉间却被一道无形法力骤然封死,声线掐断,面色瞬间煞白。
“将那三根灵羽交出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顿砸在耳膜。
莫寒浑身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颤着手自怀里取出三根灵羽。
千华眸底翻涌着愤恨的暗火,掐诀一洗,将灵羽收入掌中,随手把一袋灵石掷到他胸口,冷声补刀:“此事,若胆敢让她知道——”
冷哼落,指划空间,玄衣一步迈入,裂缝瞬阖,只余床前冷风回旋。
莫寒死也想不到——东皇太一竟亲踏夜色,来索这三根灵羽。
他更不知,当年每隔三五日便砸得他破门乱飞的“杀仓”,亦是千华;翻箱倒柜,只为这三根翎羽。——今夜,终得偿所愿。
翌日,辰时。
后山凉亭,薄雾未散,**与凌天对坐,一盏清茶,半卷闲云。
忽听破空声疾——玄女御风而来,衣角带火;其后紧追一绯衫少女,雪肤杏眸,发挽双环,喘得像露坠花梢。两人一前一后砸进亭影。
玄女“砰”地落座,腮帮鼓风;绯衫少女踉跄停稳,弯腰大口喘气:“师傅……你为何不等我?”
凌天挑眉,**微怔,腿边千华掀眸斜睨玄女,鼻尖轻嗤,又阖眼假寐,金色尾尖懒懒扫过**脚踝。
凌天缓回神失声叫道:“二师姐,你收徒弟了?”
也难怪他诧异——玄女洒脱不羁,最怕麻烦,肯收徒弟比太阳西升还离谱。
玄女脸色极为难看,似吞了只死苍蝇:“你当我想?玄德老头硬塞个‘师徒契约’,美其名曰可助我渡情劫——我渡个屁!”
晴空忽炸闷雷,“轰”地劈在亭阶寸许处,石屑四溅。玄女炸毛,蹿出亭外,指天怒吼:“来来来!往这儿劈!我说得不对?您就瞧我太自在,硬塞个累赘好给您找乐子!”
吼完她拍拍衣摆,气哼哼坐回石凳。顷刻,一抹巴掌大的彩虹悠悠飘落,悬在她头顶三寸,霞光闪动。玄女仰首瞥一眼,撇撇嘴,哑了火。
**“噗嗤”笑弯了眼,抬手拂她肩:“瞧见没?师尊哄你呢,姐姐莫气。”
“妹妹,你根本不知道……她……我……唉!”
原来这俏丽女子,真身乃是一棵相思树,三千年风雨修成精灵,本可受封山神,镇一方山林;奈何她情深痴心偏要寻个有情人共度一生,于是游走人间。可凡男子得知她是树精,海誓山盟瞬成泡影,一次次将她丢弃。她信情爱,又被情爱所伤。玄德天尊看不下去,干脆把她与无情无爱的玄女捆在一处,让无情之人去悟情,让多情之人去学淡。
凌天张着下巴,半天合不上:“所以——师姐你硬被师尊塞了个天天寻情觅爱的拖油瓶?!”
玄女脸色青了又白,咬牙一句:“闭嘴!”——抬手袖风一扫,头顶那截彩虹被震得粉碎,霞光溅了她一身,却掩不住眼底的憋屈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