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片雪花轻落她眉心。
刹那,粗布灰肤寸寸剥落,绝色容颜在白雪中盛放,惊人心魄。
少倾,纤长睫羽轻颤,她缓缓睁眼——瞳仁净若琉璃,烟墨流转,映出天地皓白。
神识随之铺展,十里山川尽纳心间:两窝蚂蚁对垒、松针坠雪、风掠冰晶,皆历历可数。
良久,她低首望向掌心——肌肤莹白,脉络含光。
一个念头悄然落定:
“我已,非凡人。”
**缓步而出,履痕仅丈许,便停。风雪欲埋,雪地上残存“素素”二字,笔画将消未消。她低眉一瞬,踏雪循着旧日足迹往回寻。
村尾王宅,门前白灯笼高悬,奠字在风雪中翻飞。她心口骤紧,脚步却未乱——凡目不可透视的高墙,如今在她眼里只如薄纱。堂屋黑棺静放,王俊生面白如纸。宝珍跪在灵前,俊生母亲掩帕痛哭,纸灰飞旋,哭声断续。
“这孩子怎这般想不开?你待他掏心掏肺,他却心心念念惦记那丑丫头,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命熬没了。”
“娘,是我不好,没能照顾好俊生。”
“怪不得你,宝珍,你如今是双身子,先回去歇着,这儿有娘呢。”
“娘,让我再陪俊生一会儿。”
俊生母亲把宝珍搀起,拍着她肩膀劝道:“去吧,若你肚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向俊生交代?”
“好,娘,您也保重身体。”
宝珍由两个丫鬟搀着,缓缓向内宅走去。**隐在虚空,心口骤痛——她万万没料到,俊生哥竟这样走了。
更令她心惊的是:灵堂内外,除她以外,再不见第二个亡魂;天地茫茫,死了便是死了,一丝痕迹都不留。
她悄然跟入后宅,虚影透体,望向宝珍腹内——
胚胎已三月有余,却半点没有王俊生的气息,反而裹着一股淫邪铜臭,与那杜员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此后月余,**如影随形跟着宝珍,直到这日——
宝珍将一只信鸽放出,**追上,抬手截下,展开一看,字迹娟秀却透着算计:
六月初十,来我娘家,八十两黄金,换你儿子。
宝珍掐着预产日回娘家待产,对外只道“孩子夭折”,再把孩子卖给杜员外,算盘打得精响。
**潜回宝珍厢房,抽出抽屉里往来旧信,终于拼出真相——
原来杜俊生从未与宝珍圆房。
大婚后他派小厮四处寻找二丫,月余后撞见宝珍害喜,疑云顿起,当即要去请郎中。
宝珍以“胃口不适”搪塞,强行拦下;又怕东窗事发,暗中与杜员外里应外合,一杯毒酒,断送了王俊生性命。
**攥紧信笺,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泪却止不住滚落。忽然,丈许外那名陌生男子又现——深邃眸中似藏千言万语,唇角轻颤,却始终开不得口。**才向前迈出半步,他便如碎雪般顷刻消散。
男子正是千华。入界时被**亲手种下封印,他虽可自解,却恐动摇小世界根基,更怕惹她不快,于是甘愿受缚,成为一道无声的影子。
四个月内,**成了此界唯一的神。
她抬手引河固堤,挥袖止洪救旱;哪里有灾,哪里便现她身影。世间无官府、无衙役,众生只拜她这一片天。
宝珍发现信件不翼而飞,惶惶数日,见始终无人追究,才抚着高隆的腹部安稳养胎。临盆前一月,她坐上娘家派来的软轿,浩浩荡荡回了“娘家”。
宝珍发动那日,**径直寻到王俊生之母。老夫人一见她,惶恐跪地,**忙扶起身,将前后因果并那一叠信笺细细呈上。俊生母亲阅毕,悲愤攻心,险些当场晕厥。
**安抚良久,遂携老夫人同往宝珍娘家,二人隐去身形,立于院内。屋内宝珍痛嚎阵阵,院中“父亲”与杜员外负手踱步,神色算计。**冷眼旁观,只觉自己与这些人之间,横亘的又何止千万里山川——她与他们,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
不多时,一声啼哭划破深夜。二人凑到床前,只见足月的大胖小子被裹在锦被里,小脸通红。老夫人只看一眼,便气得当场晕厥,被**抬手唤醒。
那边宝珍娘已美滋滋抱孩子出屋,朝杜员外连连道喜,乐呵呵接过沉甸甸一袋金子。杜员外抱婴转身,尚未出院,忽听**一声令下,她与老夫人同时现身。
王家小厮鱼贯而入,院门轰然闭合,将喜庆气氛瞬间撕碎。
翌日,十字街口锣鼓震天。杜员外、宝珍并她父母四人并排跪于中央,高牌神谕赫然在侧,条条写明他们如何通奸、如何谋财害命、如何弃德如敝屣。
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落,村民围成里三层外三层,辱骂声、唾沫星子横飞灌耳。
杜员外与宝珍当夜被处以极刑;那对曾给**血肉的生身父母,**终是放过,二人自此被千夫所指,菜摊无人问,不义之财尽数抄没,散与孤儿寡老。
两亩薄田,一把瘦锄,便是他们余生全部。逢年过节,**悄然放下一包肉食,便转身隐去,再不愿与他们相见。
十四年倏忽而过。凡世无灾时,她便独坐山头,看云影掠过松针;或俯身溪畔,数水中游鱼,不肯受凡人香火,也不许他们朝拜。
每过百日,那陌生男子仍现身丈外。**后来发现:只要她不跨前一步,他便可在雨雪里停留一盏茶。两人隔着十尺,静静对望。
她不解,亦疑惑——那双眸炽热又沉痛,像藏着万载风雪。她抬手,摸到满脸冰凉,才知自己竟在无声垂泪;胸口骤起钝痛,却不知痛从何来。
终局来临,最后三日,小世界天塌地陷:大地裂谷深不见底,苍穹倾塌,雨水倒灌如瀑。**耗尽神力,只争得片刻安宁。凡人在残土上高喊她的名字,声声泣血,她心痛欲裂,却无力回天。
最后一丝神力倾出,辟出一方仅容百人的安全孤岛;而她自己,化作点点流光,随风四散。消散前,她回首,望向那片正被洪水与黑暗吞噬的世界——
眸中哀色,比初雪更冷,比永夜更长。
**步出混沌空间,回身一招,将凤栖梧虚攥掌中;千华化作流光,落在她身前丈许之外。**广袖轻拂,灰暗混沌顷刻崩散,归于虚空。
她声音淡漠:“你可还有话说?”
凤栖梧面色一滞,强辩道:“你定是解了封印,才耍得这些手段!”
千华沉声接话:“她并未解印。”
“你们……合起伙来诓我!”
**眸色无波:“既如此,你便去走一遍我走过的路——看看你,最终能如何。”
她闻声尖叫:“不——我不要!”
**冷哂:“连面对磨难的勇气都没有,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她指尖一弹,一缕混沌火落在凤栖梧脚下。凄厉惨叫瞬间撕裂天地,**的声音却轻若耳语:
“即便是你此刻所承的炙烤之痛,尚不及我曾受之万一。
若老祖真将传承予你,以你的毅力,早已魂飞魄散。
如今,你还觉得我与你相同?”
凤栖梧眸光闪了闪,终是无言。
**抬手将那团元神收起,转身朝凤族走去。流雾长裙掠过浮云,从头到尾,她未看千华一眼。
千华望着那道背影即将淡出视线,心口骤紧,猛追上前,停在她身后丈许。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挤出颤抖的一句:
“小师妹……”
一声“小师妹”,像钥匙拧开了尘封锁。
**脚步倏然钉在原地——
黄沙血吻、一夜春情、山洞泪落、两千年晨昏……记忆如潮,扑面而来。
她回身,眼底雾气翻涌,唇瓣轻颤,却再喊不出那句“大师兄”。
他眸中痛色翻江,她心里的裂缝亦在渗血——
细雪如尘夹在两人中间,一丈距离,像隔了整整一生。
**走到他面前,停步,抬眼,泪在眶里打转,轻声问他:
“九百一十二年六十八天里,你可曾有过一时一刻、一瞬一念,想来看我一眼?”
千华脑中嗡然,泪倏地滚落,唇角颤了几颤,终是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说什么都晚了——
在最黑的夜里,他没去寻她;于是天亮之后,再回头,已找不到归途。
**自嘲一笑,偏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碎裂:“你知道团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眉心紧蹙,痛苦难当,失声低喊:“他说——娘亲,我好疼。”
风雪瞬间寂静。
她呵出一口白气,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吐尽,指尖掠过颊边泪痕,转身,再不留恋。
背影瘦削,却笔直如剑,声音随风飘回——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千华凄然望着那抹流雾身影远去,直至消失,眸底一片死灰。胸中血气猛地上涌,他唇角溢黑,一口浓郁的血喷出,随即眼前一黑,如白羽坠空,无声倒地。
不远处龙傲天见状,目露惊惧,颤声大喊:“华儿!”
他灵力仅复十之二三,仍踉跄奔来,跪坐于侧,抬手欲输灵力。却在指尖刚触及千华胸口时,猛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攥住手腕——
一抬头,竟是方才还言“永不原谅”的**。
**半跪雪地,将千华拥在怀里,额心相抵,最精纯的灵力如银瀑倒灌,瞬间渡入他体内。
龙傲天望见那双焦灼眉眼,似火焚心,烫得他胸口发涩,浑浊老泪滚落——
这一次,终是他错了。
为一族未来,他引祸水入门,却让亲子与爱人生离,让孙儿一出世便殒命,更让龙族根基毁于一旦。
寒风呼啸,吹不散他满喉苦涩。
——
三日后,玉虚境。
大殿内池雾氤氲,似寒泉初沸,袅袅缠梁绕柱。千华与**盘坐池心,四掌相抵,银灰与湛蓝灵力交织成太极;
此时,天地间唯此二人臻至玄穹圣尊境。是以,三位师尊分列三方护法,气机锁空,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辰时一刻,千华眉心一缕墨光飘出,落在旁侧——那元神与他容貌无二,却通体漆黑,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吸入无尽深渊;周遭光线触及,瞬间被吞噬殆尽,殿内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太始帝尊抬手祭出青元鼎,将黑元神收入鼎中,殿内光亮这才缓缓恢复。
少倾,**放下诀印,面色惨白如纸。她起身一礼:“师尊,徒儿先回凤族料理事务,改日再来叩见。”见三人颔首,又低声补一句,“救千华之事,还请莫让他知晓。”
殿内响起一阵无奈叹息,众人皆点头。**再拜,转身欲行。
“且慢。”玄德帝尊唤住她,袖中取出八宝瓶,倒出一粒晶莹丹药,抬手送至**面前,温声道:“此丹耗我千年,集一百二十八味灵药炼成,一日之内可复你灵力。”
“多谢师尊。”**再揖拜别,推开殿门。龙皇、玄女、凌天急围上来,她低声道:“他已无碍,再有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话音未落,她掐诀闪入空间,只留一句肃然余音:“莫要令他知晓是我所救。”
——凤族领地,**寻得僻静处,以灵石布阵,封门闭关。
涅槃未久,修为未稳;又为救千华耗尽灵力,昔日碎裂的神魂再度龟裂。丹药猛烈,不可直接吞服,她只得任由黑暗袭来,陷入长眠。
太虚殿,三尊将龙傲天请入,四人促膝而坐。听完前因后果,龙傲天垂首沉默片刻,随即抬眼,目光如炬:
“不论如何,千华都是我龙傲天的儿子,过去我夺天道气运,只为龙族谋算;今日既已归还人族,我与诸位也算两清。大战那日,我龙族绝不会苟且偷生——抛龙头、洒龙血,在所不惜!只求诸位日后守住这方宇内,并替我照拂千华一二。”
太始帝尊捻须微笑:“龙皇但请安心。千华乃此方造化核心,我等自当爱护,不容有失。”
他语气一顿,又道,“既如此,不若由我择一黄道吉日,令龙凤两族与人族签订契约:两族亦可享天道化身气运,得以精进修行;人族亦得龙凤庇护,共享太平。龙皇以为如何?”
龙傲天朗声应下:“甚好!”
“那便一言为定。”
……
三日后。
千华悠悠转醒,见三位师尊与父亲俱在,神思尚自恍惚,忙起身欲拜,却被众人齐齐按住。
玄德帝尊笑道:“先随你父回去,改日再探望师尊也不迟。这粒还灵丹拿着。”
千华收丹入袖,瞥见龙皇面色枯白,又回头问:“师尊,还有么?”
“嗯?”玄德帝尊一愣,随即恍然,尴尬地拍拍脑门,“倒把龙皇忘了。”肉疼地倒出最后一粒,递到千华手里,小声嘀咕:“再没了,真没了。”
也难怪玄德帝尊肉疼。还灵丹炼制极难——寻药千年,炼制五百年,三炉仅得三枚,自己都没来得及尝一口,便便宜了这个“捡来的爹”。三尊本源一体,记忆共享,此刻齐齐生出“自家养大的儿子被拐跑”的错觉。
望着父子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殿门,三尊同时长叹一声,声音叠在一起,满殿都是老父亲的心酸。
龙族祖山,风雪猎猎。
龙傲天抬手,重重拍在千华肩头,声音低哑却沉稳:“为父这便去沉眠,修复龙脉。龙族——自此交到你手上。我只望你平安活着。”
“父皇,您……”
龙皇摆手止住他,目光苍凉:“龙族十不存一,我已无颜再居皇位。愧对族人,更愧对你。为父信你,定能带他们活下去。”
千华喉头滚动,终究无言,只郑重点头。
龙傲天将龙玺交与千华,龙身伏入山脉,声音却在他耳边低回:“她是个极好的姑娘,你的命是她所救。她不愿你知道,可为父不想你再错过她。”
千华豁然睁眸,泪雾翻涌,朝祖山深处深深一拜。
风雪扑面,他转身一步踏入苍茫——
太初终,洪荒始,而他掌心那粒未送出的丹药,仍在等一场不会到来的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