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卷二(第十三章)卅载衡

凤族众人忘了头顶魔影,尽皆仰头,血脉被压制得跪伏在地,脑中疯狂翻找族谱残页。

大长老青迟瞳孔剧震,声音发颤:“这……这是?!”

千华自墨凤现身便再未眨眼,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连身后八十丈魔影也随他一同僵立,十臂高悬,却迟迟未落。

唳——

凤鸣再响,魔影顷刻崩散。夜雾一旋,化作女子身形:霓裳如墨,苍金丝隐现;宽袖拂地,灰雾流淌,裙摆似凤影飘摇。腰悬鸡子黄绦,炁旋暗生。

千华瞳孔骤缩,惊喜炸开。魔气倒卷,黑衣瞬回皓白,额间魔纹消退。他目光灼灼,指尖微颤,望着那张熟悉面孔,震惊与喜悦交叠,一时竟忘了呼吸。

然而那女子并未看千华一眼。她立在他身前三尺,烟灰眸子淡淡垂落,望向血泥般的凤栖梧。

人群中忽传一声高呼:“凤族大长老青迟,叩见混沌凤皇——愿凤皇永世无疆!”

青迟拜倒,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叩首,激动得浑身颤抖,高呼此起彼伏。

混沌凤皇——凤族史册开篇便载:祖皇降世,混沌现,万鸟臣服;今日皇者再临,血脉威压如山,众鸟怎能不伏?

也难怪他们苦思不得——族谱最古的记载里,祖皇只应存在于上古混沌初开,谁敢奢望其再度临世?

凤栖梧瞪大双眼,神念尖叫划破虚空:“不可能!你早已魂飞魄散,怎会活着!”

——没错,那正是涅槃重生的**。

**声音凉薄:“你这种恶人都活着,我怎敢先死?”

抬手一摄,凤栖梧被无形巨掌攥于半空;灰刃如潮,片片凌迟。凄惨神识尖啸回荡几息,残骨坠地,唯剩巴掌大小元神被**扣在掌中。

她不愿凤栖梧就此解脱,指下力道微收,自头顶混沌火中抽出一缕灰焰,炙烤那团元神——

火舌舔噬,尖叫再起,**眸色平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凄厉惨叫划破长空,她红唇轻掀,快意浮上心头,声音比刀更薄:

“你生来便觉高于众生,如今不也沦为你最瞧不起的蝼蚁掌中之物?”

她微顿,语气平静却字字噬魂:

“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可我既不允你生,也不允你死——我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凤栖梧元神在灰焰中扭曲,凄厉哭喊:

“不公平!凤祖怎会选你这只卑贱杂鸟继承血脉!”

“不公平?”**挑眉,将凤栖梧元神举向众人,垂眸淡声,“我**在此以心魔起誓——今日,你们之中,但凡有一人替她求情,我便当场放她,且绝不追责求情者。”

众人低眉垂睫,无人对视,无人私语。少顷,忽有一侍卫暴喝:“杀了她!”

声浪瞬间连锁——

“杀了她!”

“杀了她!”

凤栖梧的元神在灰焰中剧烈颤抖,尖叫被众声淹没,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终成众矢之的。

**淡声开口,字字薄刃:

“看见了?出身高贵,掩不住内里腐臭;出身低微,亦可元神澄澈——我与你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她垂眸,灰焰映面,眸光冷寂:

“你凭血统践踏众生,将他人性命尊严踩作脚下尘泥;我凭的,是同样血脉下,比你干净万倍的魂火。”

凤栖梧元神一怔,随即扭曲尖叫:

“我没错!你若手握滔天权柄,亦会如我!你我根本没有区别!”

“是吗?”**轻笑,指尖拈诀,背后混沌空间轰然展开——

灰雾翻滚,天地自成:三十余座村落、三四个古镇依山傍水;日月昼夜交替,四季草木枯荣;凡人男女老幼络绎出现,耕读渔樵、婚丧嫁娶,竟与尘世一般无二。

混沌空间,一念生,一念灭,唯凤皇可掌。

**淡声:“便以空间内三十年为期,外间仅一炷香。入内后,混沌之力封你我元神记忆——看看到底谁为云,谁为泥。”

她掐诀轻弹,两道流光没入村舍;随后捏着凤栖梧元神,一步踏入。

千华见二人踏入混沌,也紧随其后迈入其中。

感应到身后气息,**被封印一半元神,却仍回首,朝他所立虚空连连点指;下一瞬,记忆彻底封绝,化作流光钻入村舍。

一声女婴啼哭划破院落。

院内,身着粗布汗衫的中年男子眸光一亮,急问:“是不是儿子?”

屋内传出女人嫌弃又无奈的叹气:“唉……是个丫头!”

男人脸色瞬间阴沉,掐灭旱烟,狠狠碾在脚下,跺脚阔步冲出院门。

这家早年收养一女,名唤宝娟;**投胎成亲生女,却因肤色黝黑、相貌丑陋,被父母厌弃,随口取名“二丫”。月余后,男人又捡回一名弃婴,女婴粉雕玉琢,便取名“宝珍”——正是被封印元神、投入凡胎的凤栖梧。

转瞬十五年。

二丫在家中的地位连粗使丫鬟都不如:天未亮便生火做饭,饭后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端着一家人的脏衣下河浣洗;归来还得劈柴生火、侍候晚饭。一姐一妹把她当奴才呼来喝去,母亲视若无睹,稍有不从,劈头便是一顿毒打。

这日,二丫捶洗完全家衣物,端着沉重木盆归家,却在村口河边遇见隔壁村地主的小儿子王俊生。

少年眉目清朗,是唯一不嫌她貌丑的人,见她衣袖湿透、双手通红,便递来一块干净帕子,温声道:“擦擦手,别冻裂了。”那一瞬,冬日仿佛有了暖意。

王俊生比二丫大两岁,一身烟青缎衫,眉目清隽,肤色白净。他拦住二丫,递出刚折好的草蚂蚱——贵重东西总被姐妹抢走,他只能送这些小玩意儿。

二丫喜滋滋接过,脸颊红成两个苹果:“谢谢俊生哥!”

王俊生瞥见她腕上淤青,心疼地皱眉:“她们又欺负你?”

二丫慌忙扯下破洞袖子遮住伤痕,咧嘴笑:“没事,已经不疼了。”

王俊生眸中燃着少年怒火,却强压下去,低声道:“我已满十七,回去便同父亲商量婚事,早些接你过门,我也好早日安心。”

二丫垂下眼帘,脸颊腾地烧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四野无人,王俊生伸手揉了揉她乱发,温声道:“等我。”

二丫抬眼望他,见那目光坚定如石,心里一暖,再次轻轻颔首。为避闲言,两人一步三回头,各自返家。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条悄悄交汇的河流。

她满面喜色踏进家门,宝珍正倚门框嗑瓜子,一身粉缎袄子映得脸色更娇。她斜眼瞥见二丫,瓜子壳一吐,嚷道:“洗个衣裳磨蹭半天,还不快做饭,我饿了!”

二丫心里一松——再熬些日子就解脱了。她低头应是,脚步轻快地钻进厨房,锅碗瓢盆间竟哼起乡调。

宝珍蹙眉,正想追进去找茬,院门忽被推开。一个六十来岁、浑身铜臭的花衣老者踱步而入,正是邻村出了名的杜员外。

杜员外鼻旁黑痣硕大,目光淫邪,盯住宝珍咧嘴一笑:“珍儿,可有想我?”

宝珍掩去眼底嫌弃,反手阖门,扭身倚进他怀里,嗓音甜得发腻:“怎的才来?可想死奴家了。”

两人嬉笑入屋。厨房里的二丫听见屋内传出不堪声响,冷笑撇嘴,继续切菜。

宝娟去年已嫁村中富户,后半生安稳;宝珍却为绫罗金银,去年便勾搭杜员外。父母得知非但不责,反以“父亲跑货发财”遮掩,邻里虽心知肚明,也被母亲银钱封口,丑闻便未扩散。

饭熟,两人才整襟出来。杜员外一脸餍足,捏了把宝珍脸蛋,亲一口,腿软脚浮地晃出门去,步子明显慢半拍。

宝珍掩门返屋,美滋滋坐到桌前,先夹一块肥鸡入口。二丫捧只缺口粗碗,缩在墙角矮凳上,埋头扒拉糙米,菜汁也不敢多舀。

未几,父母归家,净手落座,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夸杜员外如何阔绰,屋内笑声此起彼伏,衬得墙角二丫更显寂静。

那些话钻进二丫耳中,饭粒顿时像石块,嚼得她腮帮发酸。一股恶心涌上喉头,她只得捧碗离席,把剩饭倒给邻居家的大黄。

五日后,日头正暖,院门吱呀一声,晃进一个富态媒婆。团扇摇得呼呼响,大红唇一咧,嗓门先撞进来:“哎哟大嫂子,您家祖坟冒青烟喽!”

二丫母亲正坐在院中磕着瓜子,闻声忙不迭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喂,王大妹子!哪阵风把您这贵人吹来了?快,堂屋里坐!”

她一边殷勤让座,一边朝里屋吆喝:“二丫,死丫头,还不出来给婶子倒茶!”

媒婆也不客气,大屁股往椅子上一沉,团扇摇得愈发带劲:“茶不急,先给大嫂子道喜!这回可不是小门小户,大嫂子猜猜?”

二丫母亲被这阵势唬得合不拢嘴:“大妹子,别卖关子,直说吧!”

“你先猜猜。”

“隔壁村张家?”

“哎哟,张家那可没得比。”

二丫母亲眼睛一亮:“难不成是柳村郭家?”

“那更没得比!”媒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是地主王老爷,托我给他家三少爷说亲!”

二丫母亲愣住,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啊?”二丫母亲先惊后喜,话都拌了蒜,“这这这……当真?”

“千真万确!”媒婆拍腿凑近,“王老爷托我来说你们家二丫!别看丫头模样不俏,命却金贵!大嫂子,你往后就等着享她的福吧!”

二丫母亲听完,脸上笑容却慢慢收住,怔怔出神。媒婆见她发愣,肥厚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又寒暄几句,她便强撑着把婚事应下,强颜欢笑送媒婆出门。

二丫扒着门缝听得真切,心里乐开花,只盼早日成亲。

礼数走到头,出嫁前日,嫁衣先至。宝珍抢去试穿,镜前扭腰照影,喜得合不拢嘴。二丫上前便扯,怒道:“娘,凭啥让宝珍试我的嫁衣?”

母亲拦住,皱纹里堆笑:“哎呀,她是你妹子,沾沾喜气咋了?”

二丫嫌她身子脏,瞪眼急嚷:“那我还怎么穿!”

“臭丫头,还挑你妹子?”母亲一把拽开她,按住火气哄,“娘一会儿给你洗,保准明儿干干净净。”

二丫拗不过,撒手回厨房,把灶膛填得满满当当,又钻回自己的小柴房。小火炉里几块煤炭烧得通红,黑烟翻滚,呛得她眼泪直流。

屋里呛得实在受不住,她偷偷开了点门缝,蜷在一床破棉被里。想到明晚就能睡在暖和的被窝,有俊生哥替她取暖,她脸上不由绽出幸福的笑。

可当她熟睡中被父母五花大绑、嘴里塞紧破布,当锣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才猛然明白:终究躲不过命,逃不出父母的掌心。泪水决堤,胸口像被戳了个大洞,腊月寒风呼呼灌进去,冻得她浑身抖如筛糠。

翌日,绳索解开,二丫已一日粒米未进。唇瓣干裂,血丝遍布,她怒目圆睁,声音嘶哑如裂帛: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

父亲眼底却无半分愧色。她泪眼模糊,看不清前路,赤足奔出那称不上家的地方。皑皑白雪没过脚踝,她不知去向,只想逃。

一月后,山崖雪松旁,她终力竭倒下。风雪迷蒙中,一名皓白仙衣、灰发冷颜的男子踏雪而来——陌生,却又熟悉。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撞见这名奇怪男子——总是立于丈外,样貌更迭,气息却如出一辙。她曾童声问:“你是神仙吗?”他从不答,只在风雪里静默一盏茶,便如烟散去。

此刻,他依旧不远不近,灰发冷颜,皓衣映雪。哀伤目光落在她枯瘦面庞,像月光吻着将熄的灯芯。

雪落无声。在他注视下,二丫缓缓阖眼,呼出此界最后一口热气——

松枝覆雪,簌簌落在她发上;远处山脊隐入苍灰,天地只剩白与墨。他却只能停在一丈之外;

那十尺天堑,风雪可越,独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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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梦
连载中辣炒沙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