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卷二(第十一章)显龙碑

侍女官伏地颤声:“太子妃,龙皇方才下令,全力追查龙孙下落……显龙碑上,殿下的长子已现!”

凤栖梧眸光如刃,“啪”地摔碎茶盏。

自她嫁入龙族,两族皆翘首盼她腹中的命脉子嗣。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大婚三年,千华常住昆仑镜,连指尖都未碰她;后来更以“修为不稳”为由闭死关,她连夫君面都难得一见,何来子嗣?只能对外宣称“琴瑟和鸣、顺其自然”勉强敷衍。

凤栖梧不去哭诉——她丢不起这脸。堂堂凤族公主,竟比不过一只黄鸟,若传出去,两族都要笑掉大牙,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然今日清晨,显龙碑上太子名下突现天龙,龙皇盼孙三百年,当即狂喜,命医老探脉稳胎——一探之下,凤栖梧元阴尚在、完璧如初。

她的谎言——被撕得粉碎。

龙皇面色瞬间阴沉到极点,当即下令:倾全族之力,务必寻回他的孙儿。

“定是那贱婢!”

凤栖梧攥拳过紧,指甲掐进掌心,金光凤血滴落金石玉砖。她神色怨毒,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生吞活剥。

——

龙皇未敢贸然打断千华闭关。

他曾亲自探过千华元神——境界确然不稳,更有一丝心魔盘根其中,且因那只黄鸟而愈演愈烈。龙皇深知,这是千华踏入圣境必经的情劫。

如今他才知晓:黄鸟未死,反而身怀天龙子嗣——千华竟诓了他!

龙皇怒目圆睁,恨不能立时冲进昆仑镜将人揪出痛打,却又唯恐令本已心魔丛生的千华当场走火入魔,只得强行按捺。

四海八荒被龙族三个月翻了个底朝天,各族人心惶惶,凤族亦未能幸免。

——凤族,栖凰宫。

凤皇端坐宝座,赤袍铺地,指扣翎纹,冠旒低垂碰出细响,“唉——当初栖梧执意嫁入龙族,我劝不住,如今,两族贻笑大方。”

凤后半步,以帕掩唇,泪洇凤尾,无声揉紧。

回想当初,凤栖梧被千华打得险死还生,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向凤后与凤皇索要凤祖血石。

每隔五百年,凤族才择三名天骄,各赐一滴祖血,淬体排杂,全族仅此一块血石。凤栖梧已淬炼过一次,再索,便是要整块。

凤皇初时不允——血石系凤族命脉,岂能轻给。

凤后亦拭泪劝女:“千华心系他人,更险些要你性命,何苦自讨苦吃?”

凤栖梧却眸光一厉,语出惊人:“他若待我好也罢了;否则,我便污了龙族祖龙脉,令凤族成为唯一的皇族!”

凤皇沉默数日,终拗不过凤栖梧,咬牙将祖血石赐予她。淬炼后,凤栖梧修为跃至帝尊巅峰,无瑕凤体大成。

画面倏地收回,御阶之上,凤皇拳握未松,眸底阴戾:“既然千华无情,便休怪我梧儿心狠手辣!”

——

四海八荒沸腾,昆仑镜内却魔气缭绕。

千华盘坐榻上,鬓发湿透,额间青筋隐现,心魔噬骨,一遍遍回放离别时**的神情——

他唇角紧抿,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我又算什么?”

“算什么?”

“原是我僭越高攀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回音如刀,千华豁然睁开通红的眼,一口鲜血喷洒镜地。他咬牙急念净魔咒:“休呐哈……”白色咒力丝丝缠上魔气,将其缓缓拔除。

魔氛尽散,他眼底却溢出深海般的悲恸——

咒可净魔,却洗不去那句“高攀”烙在心口的血痕。

……

百年后,显龙石上那条白色幼龙已鳞角分明,龙皇却仍未寻得龙孙下落。

凤栖梧踏入人族荒祠,拔下一根本命翎羽——寿元瞬折半数——只为换取一句线索。她要在龙皇之前找到**,亲手掐断那条尚未出世的龙脉。

大巫血祭千牛千羊,烟雾缭绕中艰难张口,只吐出两字:

“地下……”

话未出口,大巫忽然七窍流血,倒地气绝。贪念以翎羽续凡命,却触天道逆鳞,瞬成亡魂,圆睁双目尽是不甘。

凤栖梧派人掘尽大山腹地,半年皆空。侍女官一句提醒——九幽——她方醍醐灌顶,急遣精锐潜入各层,翻遍阴壤,寸寸寻索。

——九幽第九层,腐气如刀,寸寸割开**肌肤;龙子吞噬灵力,三座灵石山已耗半数。为保胎命,她咬牙撤去护体结界,任黑雾蚀骨,只求多撑一刻。

数波凤族强者掠过,神识如网,一次次擦过隐身阵沿。**屏息伏在黑暗里,心弦绷到极致——只盼来者皆在帝尊之下,否则法阵与残存法宝,根本遮不住帝尊一眼。

骤然,一道墨黑裂隙自昏暗穹顶垂落而下,丈许宽,幽深得望不见底。**神念探入,如泥牛入海——内里空间浩渺,魔气与浊气翻涌,比第九层更阴冷数倍。

她不知这是否便是凤族“焚简”所载的极幽之地,但退路已绝。

她收拢残阵,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那漆黑裂缝,身影瞬被吞没。

极幽之地,五百年一瞬,唯有凤血洒落第九层,方能触发界门显现——凤族苦寻不得,正是缺了这滴血钥匙。

凡间光阴白驹过隙,于**却日日千刀万剐:魔气蚀骨,浊气割魂,她在痛苦与喜悦中硬生熬过五百年。

乾坤袋晶石三百年前已尽,靠千华逆鳞又撑二百载;如今唯以自身灵力喂养龙胎,修为一路跌至真仙,形销骨立,神色枯槁,唯双眸愈发明亮——再忍八十九年,孩子便可破壳而出。

“娘亲~”奶声奶气,像软糖滚落。

识海那,银白龙蛋绕着她元神欢腾翻飞,蛋壳蹭过掌心,暖而光滑。她含笑轻抚,眼底柔光荡漾。

奶音再响,小男孩的稚气里带着好奇:“娘亲,外面好看吗?”

“好看。”她声音轻得像风,“再等八十九年,团子破壳,娘亲就带你去看。”

龙蛋凑进她怀里蹭了蹭,兴奋得打转:“太好啦!团子最爱娘亲!”

蹭够了,他稍稍后退,蛋壳微低,小心翼翼:“那……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心口猛地一抽,仍是那句老谎:“你爹爹很忙,在很远的地方,暂时来不了。”

银白蛋壳瞬间蒙上一层寒霜,团子闷闷出声:“我不喜欢爹爹。我成长时他一次都不来,日后我才不要认他!”

“团子听话。”**抚过冰壳,声音放软,“你爹爹也爱你,他有苦衷。”

“真的?”寒霜稍退,蛋身轻蹭她掌心,“爹爹真的爱我?”

“当然。”她笑中带泪,“他若见了你,定比谁都欢喜。”

寒霜尽褪,团子轻声呢喃:“娘亲,团子累了,先去睡啦。等我醒来再陪您。”

“好,娘亲等你。”

——龙族,凌云宫。

凤栖梧独坐空床,面色阴沉。掐指一算,不足百年龙族长孙便要出世。她近日暴躁日甚,器物砸了换、换了砸,龙皇怒而下令:不得再添新物。

她暗派凤族精锐四处搜寻龙子下落;龙皇虽知,却见她遍寻无果,亦未撕破脸皮。偌大宫殿,如今只剩东北角一面昆仑镜,冷光孤悬。

突然,昆仑镜爆出银芒,魔气如丝缕渗出镜面。凤栖梧眯眼低语:“莫非……”

她缓步趋前,指尖轻触,镜中结界竟已崩毁。略一沉吟,提裙踏入。

镜内,魔气翻涌,遮天蔽日。凤栖梧踏入,只见榻上之人白衣染血,千华垂首盘坐,面白如纸,昏迷不醒。

那几摊刺目血迹,似在嘲笑她——即便心魔噬魂,他仍不肯斩断与那女子的过往,爱竟浓烈至此。

魔气缠绕千华,张牙舞爪地啃噬他的灵台。一双墨眉紧蹙,唇瓣无意识开合,只喃喃一声:“素素……”

凤栖梧妒火攻心,一步冲前,双手死死扣住他肩,猛力摇晃:“千华!我哪里不如她?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凤凰!那贱人不过杂鸟,凭什么占你心头?我才是你的妻!”

泪滚两腮,声嘶力竭。然而千华仍垂首无声,魔气翻涌更甚。伤痛转瞬化作癫狂,她茫然松手,任他倒向一旁——

殿中只余魔气呼啸,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垂首,对着地上血迹狂笑,笑声尖利,得意而狰狞。素手一翻,冰晶琉璃瓶现于掌中,指诀掐动,殷红血线自地面飞起,尽入瓶中。她广袖一甩,转身疾步离开昆仑镜。

凤栖梧回到凤族,点齐五名长老,直奔九幽,自第一层开始层层翻找。瓶内血光随深度渐亮,她再次放声大笑,笑声骤止,阴冷低语:“贱婢,看你还能往哪躲。”

甫入第九层,瓶血骤亮,赤光映得四壁皆红。凤栖梧眼底烧起癫狂喜色。

然而三日过去,五名圣境强者来回百余次,寸寸翻遍,仍不见半分人影。

赤光依旧,却成嘲笑。她由狂喜跌入疯魔,指甲掐进掌心:“不可能——她绝对在此!”

大长老青迟低声劝慰:“公主,确实无踪,不若先离此地,再作打算。”

“不——那贱婢一定在此!”她目光猩红,寸寸扫视昏暗空间,“再给我搜,一寸不许漏!”

大长老低声再劝:“公主,神念已反复扫过无数遍,确实无——”

话音未落,凤栖梧反手一掌,指甲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声音尖厉:“再多说一字,我便让父皇灭你全族!”

大长老捂面垂首,眼底杀意一闪即没,再无声息。

凤栖梧唇角冷挑,鼻端一声轻嗤,正欲再斥,忽见昏暗空间自天而降裂开一条幽缝,丈许黑口缓缓绽开。

极幽之地内,**心头骤紧,危机感如寒刃贴骨。她强撑枯瘦身形站起,指诀急掐,隐身光雾瞬间覆体。

识海——

**将逆鳞推到龙蛋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团子,娘亲等不到你满壳出世。即刻出来,带上它,用空间神通去找你爹爹!”

“出什么事了,娘亲?”奶音带着惊惶。

“别问!记住,不许贪玩,立刻寻到你爹爹。”

“团子不要离开娘亲!”

“再不走,娘亲就生气了!”**喉头哽咽,却硬起心肠,袖袍一挥,把龙蛋连同逆鳞一起推出识海。

团子破壳而出,稚躯尚缺一爪,银鳞残缺,却绕着娘亲盘旋不去。见**别过脸,他以为真被厌弃,泪珠吧嗒落在她衣襟,俯身轻吻她冰凉的颊,随后一摆尾,隐入虚空。

泪瀑瞬间冲下,**尚未来得及抱一抱自己的骨肉,那缺失的龙爪便如弯刀,寸寸剜心。华服身影跨入结界,她的心随之坠入冰窟——来人,果非千华。

六人方踏进极幽,身后结界倏然湮灭,幽空闭合如初。五名长老急急回身,神识四扫,却连一丝缝隙都未捕捉到,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凤栖梧却挑眉淡哂,袖手而立:“急什么,召凤影阵自可破空而出。”

话音落,五位长老呼吸更显粗重,目中暗火翻涌——她一句话,便是要他们拿命开路。

凤影阵——需五圣君燃半寿,换幼子一线生机;如今却只为送凤栖梧一人出极幽。

五位长老踏入此地便已察觉**所在,却极为默契地闭口不言。

灵力急剧抽离,**的法阵只能再撑五日。凤栖梧取出琉璃瓶,血光黯淡,她顿时咆哮:“人呢?为什么这样?给我找!”

五位长老散开搜寻,神念一次次扫过**藏身处。她冷汗如雨,大长老捕捉到她神魂波动,悄然传音:“我们为你先瞒着,能否躲过此劫,看姑娘造化。”

凤栖梧如疯兽般来回搜捕,神念一次次扫过每一寸幽暗。**灵力渐枯,法阵微光摇曳,偶尔一瞬虚弱,几乎暴露形迹。

第三日,阵法轻轻一晃,银光波动不及先前凝实。凤栖梧的神念恰于此刻掠过,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破绽——她眸底凶光大盛,嘴角勾起森冷笑意:“原来在这儿。”

凤栖梧眸光骤亮,南明离火脱手而出,火羽如刃直扑**藏身之处。银光阵壁被灼得寸寸碎裂,**踉跄跌出,形销骨立,遍体风刃血痕,狼狈如枯叶。

她仰首快意大笑,笑声在幽暗里回荡。她踱步而来,流光衣摆迤逦拖过焦黑地面,停在**面前,微抬下颌,声音轻蔑:

“贱婢,可算让我逮到。见到本太子妃——还不跪拜?”

——火光照出她眼底森冷,也照出**指尖收紧,指缝几乎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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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梦
连载中辣炒沙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