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朝曦居。
千华拽着她回屋,门扉“砰”地合上。**握他的手,声线温软:“千华,老族长只是心急子嗣,你别怪他。”
“怎么,”他低眼,嗓音仍带着未尽的凉意,“你真想收个老二?”
“你明知我心里只容得下你。”**叹息,环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前,“别拿气话揶揄我,好不好?”
臂弯一紧,他声线沉哑:“日后,不许再回黄鸟族。”
“好,都听你的。”
她应得爽快,千华胸间那团闷火这才散了。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夜灯未点,月色透窗,银辉铺了半榻。**间,他仍不忘俯首在她耳侧,声线低哑却斩钉截铁——
“你只能是我的。”
数日之后,千华揽着**隐入虚空。幽暗如墨,四下无光,唯有他遍体银白龙鳞闪动,碎芒跳跃,照出她眼底震撼。她倚在龙角上,指尖轻触冰凉角面。
“日后我带你遍游诸天八荒。”低沉嗓音透过胸腔传来,像暗河涌到她耳畔。
**心口一暖,知他怕她憋闷,遂弯眸灿笑,低声回他:“千华,遇见你真好。”
其后百年,千华携她当日往返,踏遍诸国:
羽民翼展,贯胸人穿杆而行;不死国肤如墨玉,小人国掌中可舞;厌火口吐烈焰,延长鸟首人身;氐人鱼尾拍浪,鬼国独眼嘶嘶;轩辕蛇身盘尾,皆成过眼即景。
若爱始于心动,情则生于陪伴;五百年晨昏与共,他们早已不分彼此,灵魂熔作一体。
入梦前亲吻,入梦后手足相叠;一起买菜、做饭、耕种,一起踏上八荒最高峰看日落,并肩坐四海石崖垂钓乐。
他为她细绾青丝、披衣、整带,照料周身。
四季更迭,时光悠然。
他的爱让**安心——百年里她真切感到家的温度。
以致后来漫长煎熬的岁月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般爱她的千华,竟会离开。
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竟再未见到他。
——
龙族,正殿。
龙皇端坐御案前,朱笔游走,政务堆叠。
龙卫疾趋入殿,单膝叩地:“启禀龙皇,凤皇携公主求见。”
笔锋一顿,龙皇眉梢微挑,搁笔于架,沉声:“请。”
他自持龙族镇世,料凤皇翻不起浪。
然——
殿门一开,凤栖梧帝尊巅峰的气息扑面而来——女修竟能踏足帝尊?龙皇眼底掠过惊色,旋即平复。
凤皇春风满面,笑吟吟拱手:“不请自来,望龙皇莫怪。”
“哪里话,本皇有失远迎。”龙皇抬手,礼数周全,寒暄两句,他直入主题:“凤皇此来,所为何事?”
凤皇侧身,让出凤栖梧,笑意更暖:“是为吾女栖梧亲事。栖梧对千华念念不忘,情根深种。虽无女子先请婚之例,但事关她终身,我这老脸也只得放下——特来议两族联姻。”
龙皇未置可否,心思电转间,凤皇又笑道:“龙皇有所不知,栖梧已是无暇凤体,圣境在望。”
说罢,他弹指一缕灵力,落在凤栖梧腕间。血脉纯净,果然无一丝斑驳。龙皇眼底暗光一闪:若她诞下龙族血脉,孙儿极有可能再破桎梏,踏入玄穹境,成为天地独尊的圣尊。
威严之色瞬间化作春风。龙皇朗声大笑,抬手示意:“龙凤修好,天大乐事,本皇岂会推拒!哈哈哈……来人,上茶!”
龙皇笑意满面,却未深想:凤族为何舍得把即将迈入圣境的凤栖梧嫁入龙族,而非在凤巢择婿?
他只道是千华那张脸迷了凤栖梧的心——毕竟她痴念龙族太子,众族早有耳闻,算不得稀奇。
……
翌日,**睁眼,榻边空空,只余一张纸条:
——等我。
龙族,紫宸御极殿。
怒龙长吟,声浪滚出百里,山脉尽断。
千华静立殿心,衣袍未动。
龙皇踱步到他跟前,须发皆张,指节几乎戳到他眉心:
“千华,你太令为父失望!竟为区区一只黄鸟,与为父作对!”
千华原本垂眸,闻言猛地抬头,眼底震惊翻涌——
龙傲天一甩袖,怒声质问:“凤栖梧已道明当日你杀她的缘由!如今拒婚,不是为那只黄鸟,还能为谁?”
他一步逼前,威压如山:“你若不娶凤族公主,为父便是翻遍四海八荒,也要亲手杀了她!”
千华攥拳,指节青白,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原打算:五百年内把**硬提上金仙境巅峰,再借龙族秘法冲上帝境,顺利诞下龙子;届时携母子回龙族,龙皇纵有不满,也断不敢对亲孙之母下手。待自己踏入圣境、接管龙族,便可名正言封**为龙后。
可眼下,凤族强嫁、龙皇逼婚——
算盘尽碎,五百年绸缪,一夕化作泡影。
僵局三日,千华只讨得一句:再见**最后一面。龙皇许他两日。
他先以龙鳞化骨、心血凝魂,捏出“**”替身,收进乾坤袋;又寻一处荒废山屋,佯装诀别。待他隐入虚空——
半柱香后,雷云压顶,龙族十大长老联手轰山。惊雷滚滚,一炷香后,峰顶被削成十丈焦坑,青烟弥漫,再无人迹。
千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眼底第一次翻起巨大恐慌——果如他所料:即便他低头妥协,龙皇也绝不容软肋存活——因他日后要肩负整个龙族。
空间余波散尽,他才睁眼,水光一闪而逝,身形踉跄掠向废墟之外——直奔大荒山。
千华掠回“朝曦居”时,**正抱着朏朏坐在木阶上发呆。见他身影,她起身迎去——
下一瞬被铁臂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骨响。他把头埋进她颈窝,泪意汹涌,却一声不吭——若方才那场雷火真落在她身上,他不敢想。
“是……回龙族了吗?”**轻声问。
千华仍不答,只死命抱着她,仿佛松手她就会碎成烟尘。
“千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不语,只把脸埋在她发间,良久才松开。桌上饭菜尚温,显然她等了一日。刀绞般的痛骤然袭上心头。
他陪她吃最后一顿饭,筷筷皆苦。
饭毕,他打横抱起她,泪珠无声落在她颈侧。欢爱极尽不舍,似要把她揉碎嵌进骨里,融进血里。
**方歇,他仍紧贴她,不肯抽身。冗长的沉默后,喉结滚动,他一字一顿:
“素素,我……要回龙族了。”
**心口“咯噔”一响,忙撑肘起身:“何时回来?”
“不回了。”
她蹙眉望进那双水雾迷蒙的眼:“为何?”
他垂眸,愧意灌满胸腔,声线嘶哑:
“父皇命我……娶凤栖梧。”
晴天霹雳当头砸下,她定定望着他——
“那我又算什么?”
哀伤夹着怒火,泪珠成串砸落,她自嘲弯唇,“原是我僭越高攀了太子殿下。”
黛眉骤起,目光灼灼:“我的,便只能是我的。你若娶她,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千华胸腔似被万蚁啃噬,良久,只化成一句沙哑的嘱托:“照顾好自己。”
他抬手划裂空间,见她再不肯看自己一眼,目光胶着良久,转头的一瞬,泪珠洒落虚空。
直至千华气息散尽,她才蜷起腿,埋首膝间痛哭;坚强外壳被撕碎,柔嫩心口如同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她歪身昏睡。虚空轻颤,千华踏出,将仍滴血的逆鳞置于她枕边。不舍、痛苦、愧疚一齐涌上,他俯身拂去她颊边残泪,最后轻吻那抹樱唇,闪身消失。
她浑浑噩噩又捱过月余,心底仍燃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或许明日,千华就踏云而归。
直到山鸟叽叽喳喳传入耳中:龙族太子不日迎娶凤族公主。
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她茫然立于院中,麻木地把小动物逐一放归山野,抱起朏朏,回望他们相守五百年的家,凄然转身,再未回头。
——
黄鸟族。
老族长见**神伤,问明缘由,得知千华另娶、二人诀别,顿时怒发冲冠,拄杖而起:“老头子还没嫌他下不出个蛋来,他倒敢嫌弃我孙女?告诉爷爷他族地,爷爷去替你出这口恶气!”
**忙把老族长按回木凳,低声道:“爷爷,我不想自取其辱。”
“唉!”老族长叹口长气,“素丫头,他走是他的损失,让他后悔去!族里现成的大小子两个,你全收了,不比那混账强百倍?不出两年,爷爷保准能抱孙!”
“爷爷,我只想先在族中静养,待神思缓过来便回万道门,不想再结道侣。”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偏要钻牛角尖!”
“爷爷,我想去睡会儿。”
“快去盹会儿,等你心绪好些再说。”
…
月余来,**多在昏睡。这日午后,她难得有些精神,独自行到山腰散闷,却听见一对虎皮鹦鹉在枝头热烈闲聊:
“今日公主大婚你去了吗?”
“去了去了!排场空前,八百抬龙珠,闪得我眼都花啦!”
“龙族太子俊得不像话,跟凤公主站一起,绝配!”
“这倒是,只是公主那心肠——啧啧,一言难尽!要我说,龙族太子才更亏呢。”
**再听不下去,转身离开。胸臆间似压千钧、又遭万剑穿心——今夜,他与凤栖梧洞房花烛,喜榻之上,该是怎样一番抵死缠绵?曾属于她的男子,自此便是别人的夫;可那些缠绵绯色的记忆,于她却仿佛仍在昨天。
酸楚如巨浪轰然袭至,震得她双耳嗡鸣,视线瞬间模糊,山间小径尽化作晃动的灰影。她僵硬麻木地挪向山顶,脚步虚浮,却一步未停。
回到屋内,**一头栽倒,沉入昏黑,整整五日未醒。蛋蛋端着醒神汤推门而入,把碗轻放桌旁,俯身摇她手臂:“小姨,醒醒,小姨。”
**晃了晃头,眼眸未睁便又沉睡过去。蛋蛋心下微惊,坐榻沿并指如剑探向她额间——先是一愣,继而眸子越睁越大,到最后满脸惊恐,豁然起身,狂奔而出。
屋外,族长正抱着英玑新添的小曾孙,眉开眼笑逗弄:“瞧瞧这小骨头,硬朗得紧,将来定有大出息,我老头子……”
蛋蛋此时跑来,喊道:“祖爷爷,不好了,祖爷爷。”他站在族长身前双手扶膝,弯着腰剧烈的喘息着。
老族长忙把孩子塞回英玑怀里,心口“咯噔”一沉:“素丫头怎么了?”
“祖爷爷……她……她怀孕了!”
“什么?”老族长先惊后喜,畅笑出声:“天不绝我黄鸟族,我老头子又要抱大曾孙!”
蛋蛋吭吭吃吃:“祖爷爷……您还是亲自瞧瞧去吧!”
老族长见他神色恐慌,心下狐疑,快步走至**榻前,并指点在她眉间。先是一喜,随即面色五彩纷呈,最终凝成一声长叹,忧心忡忡地起身,背手踱到屋外。
龙胎初结,**灵力尽被抽去,只得靠昏睡省耗。老族长探明缘由,喂她一粒灵丹,心想:留不留此子,终得由素丫头定夺。
片刻,**悠悠醒转,见老族长凝重俯视,忙蹙眉问:“爷爷,族中可是出了大事?”
老族长缓缓点头:“关乎存亡。”
他叹口气,低声续道:“素丫头,你怀孕了。”
轰——
她脑中一声轰鸣,先是一片空白,旋即急闭双眼。识海内,一枚鸡蛋大小的银白龙蛋悬于海面,蛋壳金纹交错,在顶端汇成一个古篆“皇”。灵力化作数条龙卷,自下方灌入光团,她的元神怔在当场。
良久,她颤抖伸手,覆上那团柔光。
蛋壳光滑,内里银白龙影若隐若现;神魂的羁绊与那股熟悉气息一同涌来——千华。
她喜极而泣,把面颊贴上龙蛋,良久才退出识海,睁眼。
“爷爷,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族长轻叹:“爷爷虽不知你如何与龙族太子牵扯,但你该明白,他已与凤族公主成婚。此事一旦被两族知晓,后果难料。”
“我明白。”
“歇着吧,再考虑几日——这龙子,留还是不留。”
老族长起身欲走,**望着他背影,哽咽低语:“爷爷,对不起,让您担忧了。”
老族长回首,笑意慈祥:“傻孩子,你永远是爷爷的乖孙女。”
**眼眶泛红,哽咽道:“爷爷……杀仓并非狼族,他就是龙族太子千华。”
老人目光巨震,唇角微颤,终究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转身离去。
三日内,**冥思苦想——如何让孩子平安出世。
她绝不踏入龙族自取其辱;
且凤栖梧也绝不会让她的孩子活着降生。
九天八荒皆龙凤之域,唯九幽尚余缝隙。冥漠之垠,幽极无象,五百晦朔一瞬,界钥微启——凤族焚简上记着这道裂隙。
她无路可走,不赌一场又能如何?亲手击碎自己骨肉,她做不到。
乾坤袋内三座灵石山闪着冷光,她阖袋起身:决心前往九幽。
翌日清晨,**只留下一封信,匆匆离开黄鸟族。
——
五日后,九幽第九层,暗无天日,腐浊之气浓得像烈焰浓烟,呛人肺腑。
**盘坐西南一隅,双手结印,灵力撑起薄薄仙光;外圈再布隐身阵,隔绝一切神识窥探。
时间被黑暗拉长,三百年不过一瞬。
她身形未动,唯神识内那颗龙蛋日渐茁壮——蛋壳金纹流转,银辉吐纳,像一颗小小星辰悬在识海。
母性的欣慰与喜悦,在死寂里悄悄开花,陪她熬过无边腐浊与漫长黑夜。
——龙族,凌云宫。
凤栖梧自宝座豁然起身,五官扭曲,尖声穿透殿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殿门未启,杀意已如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