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卷二(第九章)狼孙婿

莫寒身形打摆,长剑险些脱手。他仰首,满面惊恐,却见千华连余光都未给,一步踏入,目光扫过屋内,转身即走。

门洞大开,日光斜射,尘埃翻涌。

莫喊气力瞬被抽空,再无心猜想这千华莫名行状,慢蹭到门边,阖上残门,倚板滑坐,瘫软在地。

然莫寒未及缓神,身后门板“砰”被踹飞,背脊撞上碎木,火辣剧痛。他艰难回头——金铁玄履先闯入视线,抬首,正对千华阎王般的面孔,喉间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翻白,当场晕厥。

千华挑眉,似未料他胆小至此,提着他领子将人拎起,一巴掌轻扇过去。

莫寒甩头醒来,只觉身体悬空,面颊肿痛,神思未定,又听千华寒声迫近:

“我将将在此丢了一件宝物,你藏在何处?”

“什……什么?”莫寒尚未回神,便被千华一把甩到屋外,跌坐阶前,愣看那条巨影在屋内翻箱倒柜,悍匪般肆虐,耳边乒乓作响。

千华不便动用法力,更懒得放神念细扫,胸臆憋闷:**曾为区区三百金,生生拔下三根灵羽。思及此,他牙根咬得发颤,索性将莫寒屋内物什尽数毁去。

少顷,他忽见墙角滚落一竹筒,洒出数幅画像,皆是**。

他眸中杀意瞬间爆裂,竹筒“咔嚓”在他脚下化为齑粉。

**与玄女已赶至门外。玄女一把搀起莫寒,**神识一扫,见他只是皮肉浅伤,并无大碍,这才暗松口气;莫寒更是悄悄抹了把冷汗。

屋内棉絮翻飞,满地狼藉。**提裙避开碎瓷残木,行至千华身侧。脚边尽是撕碎的画卷,碎纸依稀可见她的容貌。她神情微讪,探手轻覆他手背,抬眸望向头顶沾着几朵棉絮、目射寒芒的千华,蹙眉低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千华敛去杀意,仍沉着脸:“宝物丢在此处,他不肯还,我只好自己翻。”

**回身以目相询。莫寒苦得似吞了一锅黄连,叹道:“大师兄初进屋不足三息便走,我根本不知有宝物遗落。若真见到,必双手奉还。”

千华迎着**的视线,沉默片刻,只用虎口轻轻捏起她皓腕,抬步离开。

两人回到住处,在桌案前坐下。**蹙眉思忖:千华的性子她清楚,从不做闲事,更懒得多话。今日这般翻箱倒柜,绝非寻仇——若真要报仇,顶多抬手打几下出气。灵光忽闪,她侧眸难以置信地问:

“千华……你该不会是在找那三根灵羽?”

千华已恢复原貌,眉间攒着阴云,擎盏抿茶,冷声应道:“是又如何。”

**愕然——六百年前的三根灵羽,他竟仍搁在心上。暖意涌来,她抬指抚过他蹙起的墨眉,软声劝道:

“那时我们委实困顿,灵羽既已卖了,哪有讨回的道理?况被莫寒祖父用去,早化灰烬,你何苦再为自己添不快?”

千华瞥见她眸里两汪春水,指尖一放,茶杯落桌无声。下一瞬,他起身,臂弯一捞,**已被扛上肩头,直朝床铺走去。

“千华,还未入夜——”她颤声提醒。

“亮堂些好,看得清楚。”

理亏心虚,第二日**偷偷抓了把金币塞给玄女,再三叮嘱:“交给莫寒,就说是你给的,千万别提我。”好在千华那座金山缺一把沙也无人在意——自结为道侣,他的乾坤袋便交到她手里,金山只是袋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坡。

此后月余,万道门风平浪静。弟子们见千华既未伤人,也未有谁莫名失踪,胆战心惊便转为平常心。

这一日,武道大比,千华未下场。**比罢回到台侧,众弟子远远望去,忽地意识到一桩怪事——

“二师姐的火灵根……精纯得过分了吧?”

“煞气呢?一丝都没有!”

窃语声如潮,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惊疑,目光在**与千华之间来回扫荡。

“难不成——”

有人嗤笑出声:“还猜什么?明摆着,那大块头杀气唬人,其实——不行。”

话音未落,千华已腾空而起,“砰”一声落在那弟子面前,日影被完全截断。他居高临下,探手取过对方仙剑,左手横剑,右手食指指甲如同削泥,丝滑地将那柄淬炼仙剑一寸寸割断,剑段叮叮落地,声音清脆,却似敲在众人心口。

那弟子眼睁睁看着陪伴自己无数次对决、从未损伤的仙剑,在千华指下竟如豆腐般寸寸断裂,头皮轰然炸麻,浑身抖若筛糠。

千华面无表情,把光秃秃的剑柄塞回他手里,冷笑如霜:“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空中忽飘尿骚味。千华嫌恶地撇他一眼,转身迈步;那弟子两眼一翻,当场晕死。

高台上,凌天坐于玄德帝尊身侧,望向千华,满眼崇拜,心道: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无论何时,都是这般霸气。

天色将暗未暗,山道灯火尚未点起。

凌天在寝房岔口的竹影里守了半柱香。

见千华行来,凌天眼底倏地亮起,提着心冲到他面前——

唇角刚翘,千华已冷声掷来一句:

“我不喜男子,与你并非同类。”

——自入万道门,千华便察觉大长老屡屡投来灼灼目光,对此唯有鄙夷。

不是同类?不喜男子?

凌天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半晌,猛地火冒三丈,转身直奔玄德帝尊住处,脚步踩得青砖咚咚作响。

——翌日,晴光正好,玄女一路踩着落英踏进**内室,她尽量把视线钉在**脸上,忽略旁边那座煞神:“妹妹,族长爷爷听说你回来,催咱们回去一趟,你看?”

**望向千华,犹豫:“按理该回去看望,可族中老幼居多,他这副形容……怕吓到族人。”

玄女支腮叹气:“也是。”顿了顿,试探道,“要不就你我二人回去,住个三五日便回……”

千华眼刀倏地刮来,玄女喉头一紧,后半句直接咽回肚里。

见姐妹二人愁苦,千华凉凉开口:“与他们说我是狼族便是。”

姐妹俩眸光倏亮——狼族,凶悍嗜血,再贴切不过;只是,这小山般的身量……

两人视线又同步滑到他肩头,千华不耐:“便说食量惊人。”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动身。西南角的小山头上,老族长昨日得讯,早已眉眼弯弯候着。听说**带了道侣,身形壮硕,他一张苍老面皮笑得见牙不见眼——黄鸟族后继有人,喜难自禁。

远山晨雾未散,老族长眯眼眺望,笑意却随着三人逼近而一寸寸冻结。待行至跟前,他费力仰首,撞进千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喉头“咯”地一声,差点抽了气。

**忙扶住老爷子臂弯,声线软得似山泉:“爷爷,他是狼族,自幼食量惊人,才长得这般高大。可性情温柔和善,待我极好,您莫怕。”

老族长抓住三个词:狼族、食量大、温柔和善。他再度仰首,目光撞上千华那张冷硬面孔,心里直打鼓。

**暗掐千华大腿。千华皮动肉不动,唇角提掀,亮出一口银亮钢牙。晨光映齿,寒光闪得老爷子眼皮直跳,脑中瞬间闪过巨狼撕咬猎物的血腥画面,喉头“咯”地一声,腿肚子轻颤:“这……难不成这便是凡人说的牙口好、吃饭香?”

玄女亦上前搀扶,嗔怨里带着心疼:“走吧,爷爷。下回我们来,您可不许再站在外头等,山风硬,仔细着凉。”

四人回村,饭菜已摆:几小盘青蔬,饭碗尚不抵千华眼珠大。族长见他未动,歉意笑道:“族中未备肉食,委屈孙婿。”

“不妨。”千华两指捏起小碗,仰头倒米,咀嚼有声。席间气氛瞬凛,族中唯一幼子“哇”地哭嚎,扑进英玑怀里:“娘亲,他的嘴巴好吓人!”

“不哭,娘带你回屋。”英玑抱孩子离席。**扶额,顿觉头大如斗。

——当年英玑灵根微弱,难悟山门道法,遂返黄鸟族;此子便是她回来后所生。

老族长干笑两声,打圆场:“孩童胆小,常情常情,孙婿吃菜,吃菜。”

千华两指才捏起竹箸,指甲一碰,“咔嚓”箸身断作两截,掉在桌面。**忙接话,陪笑道:“爷爷,他平日吃菜都是我喂,只吃肉才自己动手。”

老族长恍然,见**一勺一勺喂得自然,千华也低头承接,两人眉梢眼角皆是柔情,他捋着花白胡须,欣慰笑纹一路荡开。

是夜,老族长秉烛,将《三千神妖族谱》翻得纸角起毛,也没找到狼与黄鸟能生出何种后代。他揉着眉心,愁苦渐被好奇取代——

狼身鸟头、展翼长嚎?或鸟身狼吻、利爪撕空?

思及极处,他竟捋须暗笑:不管是哪般模样,那曾孙定是尖牙利爪、翅展如云,一声长啸便可惊破山林。老族长眼底,燃起孩童般的期待。

翌日早饭,席间,老族长旁敲侧击:“素丫头,你们打算何时要子嗣?”

**讪讪一笑:“爷爷,一直在要。”

“哦?”老族长眸光一亮,“可有动静?”

**失落摇头。千华眸子微闪,垂下眼睫。

当夜,小木屋床榻,千华化回原貌,正搂**欲要亲热一番,忽听敲门声,二人一惊。

**望向房门:“谁?”

“素丫头,是我。”门外老族长提着食盒,笑呵呵回应。

**披衣起身,刚要开门,千华忙掐诀涨骨;却忘了身下小床经不住这巨身——“轰”一声,床板塌成碎片。

她回首,惊讶张口,见千华狼狈爬起,忍俊不禁,灿然一笑。

老族长听见动静,忙问:“发生何事?”

“爷爷,没事。”她打开门来。

老族长将食盒递给她:“爷爷熬的助孕汤,你与孙婿一人一碗,趁热喝。”

**双手接过食盒,眸光微闪,低声道:“多谢爷爷。”

……

殿外日光弹指即过,席间花影悄然前移,一晃神,四百年光阴已逝。

日子平铺直叙,倒也无波无折。万道门众弟子皆已知晓:千华虽形容凶恶,只要不触其逆鳞,便可相安无事。唯独莫寒除外——千华仍隔三岔五去翻腾一趟。三番五次后,莫寒索性不再添置生活器物:房内空荡,除几件衣物外别无他物,连门都懒得再装。千华生生把这国师之孙逼得家徒四壁,在万道门里过起穷日子。

黄鸟老族长盼那单开族谱的曾孙,盼得两眼发直。玄女原不想掐灭他心头火,可看他年事已高,还日日守着药炉炖汤,终究不忍,便把真相撂了:不是时候未到,是千华根本生不出来。

老族长当即把千华从头到脚量了个遍,脸色由红转青,怒啐:“长这么高有个卵锤子用?该长的地方不长!”

千华有苦难言——四百年来,他陪**一口不落地喝下满锅鸟族秘方。每至清晨,**探完神识抬眼望他,他只得淡声安慰:“来日方长,终会有的。”

**认为二人血脉相隔如天堑,精血难融所致,便不再抱有期望。只想二人喜乐便好;然老族长每端新汤而来,她仍眼睛一亮,喝得一滴不剩——

这一日,老族长把**单叫到屋里。炕塌旁,英玑家的长子站在一边——当年光屁股的娃娃,如今已长成白皙俊朗的少年朗。**眉心一跳,心底隐隐猜出几分。

老族长神情庄重,开门见山:“素丫头,杀仓既生不出,族中人丁又凋零,一女两夫也是寻常事。英玑亦有三位夫婿,不如你把蛋蛋这小子收了吧。”

说罢,他长叹一声。玄女性子倔,劝不动,他只好把主意打到**身上。

“啊?”**瞥了眼面颊飞红的蛋蛋,只觉当头一棒,怔愣间尚未开口——

头顶瓦片忽裂,千华携风而落,尘屑轻扬,稳稳立在祖孙面前。

他抬手拍了拍肩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屋里三人听清:“我的妻子,便不劳旁人废心了。”

话落,他牵起**,转身步出屋外。

院中月华如洗。**频频回望老屋,脚步犹疑。千华忽地止步,侧身低问,声线薄凉:

“怎么,你还真打算——”

尾音断在唇畔,眸色沉得叫人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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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梦
连载中辣炒沙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