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声息俱无，千华才默然抬脚，拂袖收走字画，携**转身离去。
路上，**低声问：“为何杀他？”
千华指尖一弹，流光没入她眉心——
识海画面展开：瘦弱书生被按在地，胖子抬脚狠踩背脊，笑得猖狂得意。
**心口一疼，转身抱住他：“还有未报的仇吗？我陪你。”
“再没有了。”
千华抚过她发梢，声音低柔：“归来后我急于寻你，便也顾不上其他。”
**臂弯收紧，鼻尖蹭在他襟前，愧疚悄然漫开。
此后数日，她温顺得出奇，夜里任他求索，白日主动偎抱，千华每抬眼，都能撞见她含笑的眸。
龙族体魄骇人，又逢千华盛年，连宵索求，**终吃不消。
她托腮苦想，借口回万道门静养，自以为得计；却忘了，身后那三米罗刹般的煞星才是让她头胀的真源头——玄衣青面，十指如刀，寸步不让。
**劝不住千华，只得任身后“咚咚”重步如影随形，一路朝万道门行去。
凡俗见这罗刹般的脸，惊得面无人色，四散奔逃——他们不识罗刹，只当是恶鬼临世。
道门前，两名外门弟子远远望见**，喜色刚浮，视线触及她身后那尊玄衣青面、煞气绕骨的罗刹，顿时嘴巴大张，石像般僵在原地。下一息，两人同时转身，抖着腿肚子狂奔，边跑边喊：“不好了——二师姐被罗刹挟持！”
**拾阶而上，引千华入道。外门弟子躲得老远，探头探脑，战战兢兢。
大殿内，玄德帝尊忽地勾唇，捋须轻笑
“本掌门今日掐指一算，宜收徒。”
堂内百余名内门弟子正听得云里雾里，忽闻殿外两声破嗓高喊：
“掌门——二师姐被罗刹劫持！”
“掌门——快去救二师姐！”
两人扑进大殿，膝盖尚未着地，玄德帝尊已抬手止住：“无妨，回去守山门。”
话音未落，身后“咚咚”重步震砖。两人僵硬回头——罗刹煞面近在咫尺，血煞气扑面。脱力的腿当场软作面条，各自扶着殿柱，瘫滑坐地。
众弟子贴墙缩颈，心跳跟着“咚咚”脚步直蹦嗓子眼；
玄女在人群最末，一把按住自己快跳出来的心口，瞪大眼望向殿门。
下一息，**绷着头皮迈过门槛，身后罗刹煞气扑面。
——
**疾步上前，恭敬跪地叩首：“徒儿**，见过师尊。”
玄德帝尊抬手虚扶，声音温和：“起来罢，你平安归来，为师甚慰。”
“多谢师尊挂念。”
**起身，侧目示意千华，复又躬身：“此乃小徒道侣杀仓，恳请师尊收录，权作记名弟子，望师尊成全。”
玄女瞪圆了眼，险些把眼珠甩到地上——**身后那凶神恶煞的巨汉竟是妹夫！她猛甩头，半晌仍捡不回眼珠。
玄德帝尊掐指，高深道：“今日机缘至，可收一徒。既如此，便收你道侣为第五弟子。”
“我只做首徒。”千华冷声。
“咳咳……那便首徒。”
玄女跳脚：“不成！我才是大师姐，先来后到——”话未说完，千华侧目，杀气如寒刃直戳心口，她声音瞬间掐断，只剩唇瓣哆嗦。
殿内众弟子内心尖叫：
“掌门——罗刹！喝煞血的那种！藏书阁注解您真不打算再翻一下吗？还首徒？？”
——
入夜，**寝房内灰尘厚积，她掐诀扫净，抬头瞪着大块头：“你还不去收拾自己屋？”
“为何要收拾？”
“还想挤这张小床？”
“有何不可。”
**脸当场黑透，推他：“睡不下！”
千华脚底生根，纹丝不动：“把床搬来拼一起就是，道侣，不分房。”
**顿觉头疼，半晌泄了气：“行，但不许碰我，左右都是弟子。”
“布结界即可。”
“床也受不住你折腾。”
“我变回就是。”
**扶额，只觉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在白日还能修习道法，这才稍感安慰，叹口气转身去铺床。
千华则去了对面房间取床。听闻动静的玄女匆匆赶来，一进门反手关紧，抓住**的手急声低问：“妹妹，你是不是被那罗刹所威胁？”
**望见玄女急得眼眶发红，却没法把千华的真实身份抖出来——说了玄女照样跳脚。她垂下眼，声音发虚：“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玄女嗓音陡然拔高，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生得这副天仙模样，什么道侣寻不到？偏挑个又丑又凶的大块头！我往日竟不知你口味这么重！”她说到激动处，猛地偏头剧烈喘息，一副随时要背过气的模样，“你你你……怎、怎么下得去口的？”
**被训得面红耳赤，连咽几口唾沫，小声认错：“姐，是我不好，让你担忧了。”
玄女掰正她肩，一脸郑重：“换口味吧，妹妹。”
她喘口气，又道：“就算你找个老头子站我面前，我也认！可那杀人不眨眼、还喝血的怪物——妹妹，你这道侣是要命啊！”
见**只低头愧色，却无动摇，玄女掰着手指数罪：
“第一，样貌丑陋，下不去口；
第二，毫无安全感，万一惹火他，你小命说没就没；
第三……”
砰——！
房门被千华一脚踹开，两扇门直接飞离门框。他低头进房，头顶几乎抵梁，冷眸俯视玄女。玄女咽了口唾沫，腿肚发软。
**忙起身握住千华手腕：“别吓我姐姐。”
千华冷哼，落座——咔嚓！木凳碎成渣，他仍保持坐姿，如扎马蹲，提起茶壶灌了一口，声音冰渣子似的：“这第三是什么？”
**侧身把玄女挡在身后，连打眼色。玄女会意，灰溜溜贴着墙根疾走，瞬间没了影。
她回桌坐下，指尖轻抚千华手背，软声劝：“姐姐也是心疼我。你如今这副模样，她看了害怕是常理。别对她凶，好不好？”
“外貌要紧？”
“不要紧，是你便好。”
“那现在亲我一口，”千华把脸往前一送，巨口几乎能吞她半张脸，“证明你爱的是我，不是皮相。”
**望着那张大嘴，眉心直跳，艰难咽了口唾沫，闭眼凑了上去——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
唇瓣将触未触，千华忽地化回本来面目，长臂一展，将她扣进怀里，低头吻住——丑得自己都看不下去，索性收场。
**缓缓睁眼，美与丑的极致反转仍在胸腔震荡：
杀仓的脸叫人肝胆发颤；眼前这张，又俊得令她心尖发抖。日日相对，仍难逃一见颤心。
……
翌日，传法殿。
玄德帝尊声如洪钟：“修道即修德。天衍五德——木、火、土、金、水；人应五德——仁、义、礼、智、信。五德可归于二字，有谁知道？”
下方弟子皆锁眉沉思，**凝神片刻，眸光微亮；玄女已起身，揖道：“回师尊，应是大善。”
玄德帝尊摇头：“非也。大善仅仁心耳。为师问你：一人虐杀百人而救一人，此人当不当杀？”
“当杀！”玄女掷地有声。
帝尊颔首：“善。世间凡情皆善恶并存，若不能制恶念，久则仁心尽失。倘人人行百恶而寄一念仁心，便谓无罪，天道岂容？仁不弃杀，义不辞伐，五德并行，方得周全。”
“师尊所言极是。”玄女再揖，躬身落座。
良久，玄德帝尊目光扫过众弟子，最终落在阖眼昏然的千华身上。
“杀仓，你来回为师。”
千华睡意未散，**忙轻推他：“师尊叫你。”
他怔然起身，声音带着倦意：“师尊，何事？”
“用二字诠释人常五德，当为何？”
千华略一沉吟，淡声道：“良心。”
千华答罢，未等评判便又伏案，枕臂阖眼，竟自睡去。
玄德帝尊并无愠色，反捋须朗声：“杀仓所言极是，正是——良心！”
“良心即人性。天地万物，唯人怀之，故近道；失此心，便离道，离之远者，天道自诛之。”
“尔等修行，先立道心；良心正则道长存。”
殿内钟声随话音回荡，众弟子齐声应诺，唯千华呼吸匀长，已入梦洲。
下方弟子皆露恍然，玄德帝尊欣慰一笑：“今日便传至此，尔等誊抄。”
拂尘一甩，悠然而去。
千华抽魂后神识疲惫，万道门晨课又早，夜里更无闲暇；
不同于**——他每日炼化精元予她，她百年不眠仍神采飞扬，他却需靠晚起调息，如今不得休整，倦意难掩。
众弟子疯狂朝**后座使眼色，那弟子只得壮胆，手掩唇边小声问：
“二师姐，大师兄现在还……喝吗？”
**回首一愣，随即以手支颊，低声答：“不喝，只吃食物。”
周围弟子瞬间头皮发麻，脑内画面翻涌，齐刷刷打了个哆嗦。那弟子颤声追问：“生……生吃吗？”
“不吃生，吃熟。”
众弟子又是一抖，提问者亦跟着晃肩。片刻，他壮胆再问：“具具具……具体如何做法？”
“煎炒焖炸皆可。”
话音落地，众人齐瞄千华背影，脑内同时闪过罗刹颠锅、挥勺放血的画面，脸色由白转青，最终统一呈猪肝色，集体噤声。
莫寒坐在远处，嘴唇开合几次，终谨慎传音道：“二师姐，你可是被他挟持？”
**循声回望，温声道：“四师弟莫担心，我与杀仓情意相投。”
“师姐定是被这妖物迷了心智，待我——”
未待他说完，千华猛然抬掌，“砰”一声将钢铁桌案拍成铁饼，回首杀气翻涌。莫寒面色瞬间惨白，喉结滚动几下，垂首避开那弑人目光。良久，觉那视线移开，他后背衣衫已湿透。
千华“煎炒焖炸”的口味一日便吹遍万道门。弟子们战战兢兢，连余光都不敢扫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掉进那口“罗刹油锅”。
当日课业一散，**攥着千华半只手腕，死拽：“走！”她得寸步不离，省得他一时控制不住便做出一脚踹飞同门师弟的事来。
谁料，千华纹丝未动，眉间难掩不悦：“你先回，我有事要做。”
**心里咯噔，怕他去找莫寒算账，忙俯身耳语：“何事？我陪你。”
千华眸色瞬寒，声音似刃：“你在担心他？”
被戳中心思，**慌忙别开眼。
千华豁然起身，“砰”一声残铁桌再被踏平，铁屑四溅；脚步震得地砖嗡鸣，直至声影渐远。**内心交战，咬唇疾追。
玄女见状，疾步追上，一把挽住她，压低声音急劝：“你看，这厮就是爆竹，一点就炸；你这小身板连他一拳都受不住，趁早换道侣！”
“师姐，杀仓并非你所想那般，他不会乱杀无辜。”
“他定是给你下了咒术，我瞧瞧！”玄女并指去探她皓腕，刚触脉门，**猛地抽手，将那缕神识掐断。
玄女眯眼打量**，狐疑：“怪了，半点煞气也无。”她忽地恍悟，低声惊呼，“……难不成你们还未双修？”
**尴尬点头，含糊应付。玄女眉心一跳，眼珠连转，暗自定论：这大块头的家伙，他外强中干，无非两字——不行。
与此同时，千华大步已到莫寒门外。
蒲扇大手扣门，刀锋指甲“嚓嚓”刮下木屑，阳光瞬间被截断。
莫寒先闻那催命脚步，又见影遮天光，心口狂跳，抖着嗓子问：“谁……谁在外头？”
千华不答，只抬手又抓门，“咯吱咯吱”的声响钻入耳中，莫寒毛骨倒竖，回身疾退两步，“锵”地抽出墙上灵剑横胸，死死盯紧木门。
千华耐心耗尽，“咣当”一脚踹开——
门板四分五裂，木屑与日光同时炸进屋内，也炸在莫寒骤然停跳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