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卷二(第六章)东皇钟

凤栖梧含羞带笑,丹唇才启:“栖梧见过龙……”

声音被冷风劈断。

千华擦身而过,霜色袖沿掠过她臂弯,眸光穿透人群,直锁队尾那抹暗黄。

她愣在原地——舌尖将未出口的“族太子”生生咽回去,转眸望向那道背影,眉峰拧成细刃。

千华不疾不徐,行至最后一排。

黄羽小鸟面前,他停步,垂眸,声音似冰玉相击:

“为何躲我?”

**艰难抬首,撞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拼命翻找——小师弟的温润、杀仓的锋利,皆无。

只剩尊贵而霸道的威压堵在面前,像一堵无路可攀的断崖。

“你让我感到陌生……他们皆被你所吞噬。”

“他们?”

“对,他们是你的分身没错。”**声音发颤:“可我曾与他们并肩、同笑、共生死,在我心里,他们是独立的人。可如今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小师弟,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被凤栖梧折辱多日,她一滴未掉;此刻却再堵不住,眼泪猛地滚下来。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带着祈求:“把小师弟……还我,好不好?”

“万道门与你五百年朝夕相伴的,是我。”他声音低却清晰,眸底霜色微化,像寒潭里映出一点旧灯,“大荒山允诺的,是我;拼死夺灵石的,是我;结界口与你一吻的——也是我。”

“没有别人。”他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停留一瞬,“自始至终,你所遇、所见,所爱,都只是我。”

她震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怔怔望着他。

那双眼底,霜色未散,却透出旧日微光——

小师弟执着的关怀在光里一闪,

杀仓立于结界口,垂眸掩伤,亦在其中。

泪水刹那决堤,她猛的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抬手,覆在她发顶,掌心微顿,像揉一只受惊的雀,指节缓缓收拢,把她的哭声按进胸口。

露台百族,呼吸齐停。

凤栖梧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凤血顺着指缝滴落,火玉台面被烫出细小焦痕。

——原来龙族翻天覆地要找的,竟是这只黄羽贱雀!

那句“结界口与你一吻”更似万钧重锤,砸得她心口塌陷。

她想冲上前质问,却找不到立场,也找不到身份,只能僵在原地,任血落如珠。

少顷,千华扣住她肩,将人从怀里带离,指尖一勾,面纱飘落;再翻腕,袖口卷至肘弯。

他掌心灵力凝成薄雾,依次掠过面颊、臂弯、掌心、背脊、膝头、腿弯——所过之处,血痂无声剥落。

全程未探神识,却分毫不差,仿佛那几道伤早已刻在他心底。

温情倏然收拢,杀气腾起。

他抬眼,声音冷得像断刃:“谁伤的?”

杀意贴耳,凤栖梧心口猛地一抽。

“我……干活时不小心弄伤的。”**低声截住,指尖暗暗攥他衣袖——凤族地盘,她只想平安跟他走,不愿节外生枝。

凤栖梧见未点名,暗松半口气;那气尚未吐尽,便见千华已抬手,直摄**神府记忆。

**双手急握他手臂,被他震开;他掌心按在她发顶,欺辱画面一帧帧掠过。少倾,他收手,将**化回本体,纳入袖中。面色瞬沉,杀气翻涌……杀仓归来。

凤栖梧心头骤紧,转念暗忖:此地凤族,父皇在座,谅他不敢翻天。

她扬起下颌,看千华收回手掌,唇角勾起轻笑:心道:

“你喜欢又如何?贱奴罢了,我贵为公主,想如何折辱便如何折辱,你能奈我何?”

得意尚未散尽,霜影已倏然逼至——千华立在她面前,眸光像看一具尸体。

傲气瞬间粉碎,凤栖梧浑身坠入冰窖,冷汗豆大滚落;她想逃,双脚却似生根,一寸也挪不动。

她张唇欲喊,喉间却像被寒刃抵住,发不出声。

千华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银芒,光芒所过,一层银辉结界“嗡”地升起,将露台众人尽数护于其内——唯独把她隔绝在外。

泪珠扑簌滚落,她此生以来第一次露出哀求之色。

回应她的,是九幽深渊般冷冽的嗓音。

“死!”

轰——!!!

帝尊巅峰境全力一击,朝曦台瞬间炸成尘粉。火玉崩碎,扶桑焰纹被霜光撕得七零八落,地面塌出一道数丈宽的深渊巨坑,黑烟滚滚,深不见底。

原本笑意盈盈的各族族长尖叫四散,寿宴华彩顷刻化作鸟兽散。

凤皇神识一扫——坑底那缕微弱凤息正是凤栖梧!

他面色瞬间铁青,怒发冲冠,一声爆喝震碎九霄:“竖子——找死!”

他原以为千华释放结界是为与凤栖梧私下攀谈,毕竟龙族太子亲临凤土,理当守礼;谁料,一息之间,女儿生死未卜!

凤皇与凤后同时射向坑底,把焦黑的凤栖梧抱出。

少女一息尚存,若非有老祖所留那根九天玄凤羽护体,早已化作灰飞。

凤皇转身,望向悬空而立的千华,五指一并,掌缘拉出赤红光刃——落日斩。

圣君境极招,可斩日月、断星空。

火红刃芒所过之处,空间被生生劈成两半,咔嚓碎裂声里,漆黑风暴从缝隙狂泄,直奔千华咽喉。

千华现出本体——一条三十丈的雪白巨龙横空盘旋,龙鳞映日,投下的阴影将整座朝曦台残址一并覆没。

龙口一张,吐出一口紫钟。

钟体由他归一后褪下的一百零八枚龙甲炼成,甲面金纹流转,晦涩如星篆。

紫钟迎风涨至丈许,金芒炸裂,竟以蜉蝣之躯迎向那百丈落日斩!

龙皇挥刃、白龙祭钟——

电光火石,不过几息。

各族修者仓皇后撤,唯恐被余波碾成齑粉;唯有数位帝境族主敢撑开灵障,留在近空观战。

飞沙走石,天光瞬暗。

凤族护族大阵刚亮起便轰然崩碎,光屑如雨。

“好强——”

众人远远吸气,喉间发干。

能量风暴稍歇,才敢举目:

千华已复人身,俯身咳出一口银血;

龙皇负手而立,衣袂未乱,神色如常。

胜负已分——千华败。

全场噤声,喉间发干。

众人深知——千华不过千年,却已硬接凤皇数十万载一击;再踏半步,圣境即成,届时九天八荒,唯龙族独尊。

凤皇脸色连变:

愕然、震惊、惧意。

心头杀念翻涌:此子,断不可留!

他又一记杀招,末日余晖——

势必要留下千华。

金红烈日自他掌心升起,缓缓升空,光未落,气压已塌陷百里。

各族帝境脸色齐变,再不敢托大,急急远遁。

就在烈日将坠未坠之际,天边一声洪钟巨响滚来:

“本皇竟不知,你凤临啸如今已沦落到对小辈动杀心?”

声音所过,金红太阳顿时一滞,天地杀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鬓发玄灰的龙皇龙傲天一步踏空,龙袍鼓风,金线映日,灰白长须在鼻翼鼓动下微微震颤。

他横身挡在千华之前,眸光沉若寒渊,不怒自威。

“回去养伤。”声似洪钟,却含不容置喙的护意。

千华颔首,霜衣化雾,瞬息消散。

龙皇抬眼,灰眉紧锁,目光如刀锋逼向凤皇,冷哼震天:

“让本皇领教你的末日余晖!”

凤皇收法敛势,怒意未减,咬牙喝道:

“龙傲天,子不教,父之过!他险些杀死本皇爱女,本皇若不出手惩治他,如何平本皇心头之恨!”

龙皇一拂袖,手背身后,灰白长须随风微扬,沉声道:

“吾儿既已挡你杀招,更因此负伤——你仍要取他性命,何理?”

凤皇目光闪烁,语带搪塞:“爱女重伤,本皇心神不稳,出手难免重了些。”

“子嗣各负其伤,此事便到此为止。”龙皇话锋一转,金眸寒光毕露,“但若有人再敢暗动心思,阻我儿成长——本皇不惜举全龙族之力,将其自神妖三千族榜一笔抹除!”

龙皇冷哼,鼻端吐出一缕龙息,声未落地,已化作无形巨浪冲入众修识海。

金仙以下者顿觉脑内嗡鸣,耳鼻鲜血齐淌;哀声未起,痛意已逝。再望空中,唯余凤皇独立,龙皇与千华俱去。

众人冷汗浃背,心知肚明:这是龙皇对方才无人劝阻、甚至暗怀看戏之心的惩戒,也是当众敲山震虎——若再有人敢动千华,先掂量自己识海能否扛住一声冷哼。

凤皇循着龙皇余威所指的视线望去,人群中自家三子早已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长子凤玄,大罗金仙初期;

次子凤旻、三子凤昭,不过玄仙巅峰。

三人皆比千华年长出两万余岁,如今却被一声鼻息震得血溅衣襟。

凤皇眉间金焰黯淡,唇角微垂,恍若一瞬被抽走十万年锐气。

“千岁帝尊——入圣指日可待,这是何等逆天之姿。”他心底低叹,“凤族,危矣。”

众人抬眼,只觉那道曾耀空不败的背影,此刻竟透出苍老。

消息乘风,一夜卷过九重天、又扫四海八荒,万族皆惊。

……

龙族,紫宸御极殿。十丈阔,九根盘龙柱支起穹顶,万鳞浮雕,地面整块玉髓,冷光随步浮影。

龙皇端坐九龙椅,眸色沉渊:“说,为何当众暴露修为?”

“分身历劫结了怨,儿臣——一时未忍住。”千华垂眸,声线低冷。

啪——!

白玉砚台砸得粉碎,一条蓝鳞小龙从碎屑里摇尾窜走。

“当父皇三岁稚子?”

龙皇指节叩案,砰声回荡:“说,还是不说!”

千华垂眸,无声。

龙皇指节捏得咯吱响:“好!即日起,半步不许踏出凌云宫!”

“——领命。”

千华转身即走。

龙傲天余怒未消,拂袖扫落龙案杂物,碎片里又钻出几条小龙,摇尾四散。

——凌云宫。

千华解开乾坤袋。

**跌步而出,抬眼将他从头至脚迅速扫一遍,声音发虚:“你……没伤到吧?”

见他确实无事,她才悄悄松了指尖,

“无碍。”

“后来如何?”**追问。

千华只垂眸,唇线抿成冷刃。

她心底叹气:打小师弟起他就这副脾性——平日乖顺,一旦执拗,撬也撬不开。

**抬眼一扫,金梁玉柱、龙纹盘顶,奢得晃眼。遂问道:“这里是?”

“龙族,凌云宫。”千华顿了顿,“暂且安顿你在昆仑镜,他日再寻别处。”

“嗯。”

尾音尚在,他指尖已点来——像掐灭烛芯,她身形化光,没入古镜。

……

镜中昆仑。

神镜锁山,影落即真——

镜里天地倒悬,雪色天穹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的玉盖。

玄玉宫卧在万山脊背之上,通体乌青,冷光流动,高只有三丈,却横亘十里,像一头伏地吞星的古兽,巨口微张,露出幽暗喉骨。

**落在宫前,影子被玄玉吞去半截。她深吸一口寒气,抬足——殿门无声自开,黑暗扑面而来,似兽息卷舌。镜纹合拢,殿外霜色也被吞没。

确认无第二道气息,她松开袖中暗扣指决。

十丈屏风撞进视野——

白衣人一剑指天,立于骷髅叠成的峭顶,山骨直插雪空;墨线拉出的魔影在天际翻浪,笑声未干,墨珠犹湿,像随时会滴血。

**指尖发凉,顺臂一路滑到后颈。

她不敢再与那笑对视,心跳乱鼓,低头快步绕过屏风,暖灯静燃,火光先扑到脸上。

她微抬眼,紫檀桌椅排得影影幢幢,像暗卫肃立。

榻上锦被棱角分明,直等人躺进去。

她忽觉不自在,转身欲走。刚旋身,额头“咚”地撞上一堵温墙。

冷香先一步罩下——千华。

“你——怎么来了?”

她脚跟刚抬,腰已被他左手轻挡——掌心贴脊,体温透衣,像雪里暗炭。

她慌垂睫,耳尖泛红。

再次提步,半步未落,腰间骤紧,整个人被提进他怀里,额撞锁骨。

冷香扑面,她抬眼——他眸中冰面乍裂,暗红火光沿缝窜出。

千华指腹下滑,停在她颈侧动脉;俯首唇贴耳廓,嗓音压得极低:

“你那日——啄得我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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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梦
连载中辣炒沙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