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忘我

尹卿衣站起来。动作依然很稳,衣袍上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落在他脚边的野草丛里。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陆归尘注意到,师父起身的时候没有扶树干,也没有撑地,是直接站起来的——对于一个喝了半坛酒的人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修为。

尹卿衣走到陆归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许多年的徒弟。月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之间。

“不过今晚不想那些。难得一醉,老谈这些不开心的做什么。”他伸出手,在陆归尘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归尘,你的剑。”

陆归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山河永寂。“师父,我的剑怎么了?”

尹卿衣没多说,他只摊开手,山河永寂就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陆归尘愕然,尹卿衣抿起笑意,“我已然不用剑多年。”

他站在月光下,衣襟上的酒渍已经干了,那些皱褶在他身上并不显得邋遢,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凡人。

“真是喝多了,”他说,“竟然许久未用剑。”

“你的剑,还是还你。”尹卿衣抬起手,五指微张。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没有任何修士施展法术时会出现的异象。但他握住了一柄剑。

剑身窄而薄,通体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剑锋软韧,没有剑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我学过的第一套剑法,”尹卿衣说,“天下第一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那柄剑在他掌中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你们刚才问了我那么多人的事,独独没有问我,我是谁。”他的发丝太长,站起身来,依旧拖地一截,“你们想看你们太师祖教了我什么。今晚,我使一次,也给她看看,没糟蹋了她的酒。”

他走到那片空地中央。月光很亮,花海很静,老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他提剑,起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剑尖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极轻极轻的弧线。

“第一式,开山。这一式最简单。学完这一式,才算真正走进了剑道的门。你来。”

他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对面前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长剑刺出,平平无奇,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是剑尖向前一递。但陆归尘看见那道剑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瞬间的虚空。

“第二式,惊蝉。这一式求快。蝉鸣未响,剑已先至。”

剑势忽然加快,快到陆归尘只看到一道残影。那柄虚幻的剑在月光下划过,没有风声,没有剑啸,只有极轻极细的一声嗡鸣——像夏蝉在很远的地方振了一下翅。

曹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虽是掌门,修为在当世也算不弱,但这一剑,她的神识都没有完全捕捉到轨迹,只看到月光被切成两段,中间隔着一道比纸还薄的缝隙。

“第三式,回风。一式转折,剑出如风,风回如剑。”

剑尖在身前画出一道圆弧,圆融流畅,没有一丝滞涩。花海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不是从山脊那边吹来的,是从剑锋上生出来的。风拂过桃枝,几片花瓣被卷起来,绕着剑身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第四式,落花。”他忽然停了一下,“落花无意人有情,你手里有剑,剑下有花。花落下之时,你还可出剑吗?”

剑尖垂下,指向地面上层层叠叠不尽其数的繁芳。他轻轻一挑,挑起漫空花雨,落红有情。他的剑面擦过那些花瓣,顺着剑脊轻轻滑落,重新落在泥土中。

“天下第一剑,一共十三式。”尹卿衣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我九岁学这套剑,是师父教的。她执乱花剑,站在雪地里,一招一招演示给我看。那时候我觉得这套剑法好简单,十三式而已,四个月就学完了。”

他没有停顿。第五式到第十三式,一招接一招地使出来。陆归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练了这么多年的君子剑,对剑道的理解早已远超同辈,但他看师父使天下第一剑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当年第一次握剑的那一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好看。

剑招好看,剑意也好看。

师父的剑意和君子剑完全不同。君子剑是养心的剑,每一式都是往内走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天下第一剑是外放的剑,每一式都是向外走的,像是在跟天地说话。

第十三式使完的时候,尹卿衣收剑而立。那柄虚幻的软剑在他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暗淡,而后凭空贯穿出一道裂纹,破碎在半空,重新化作一团极淡的青光,没入他的掌心。

他走到石桌前,提起那只茶壶,茶水已经凉了,凉得有些发苦,他微微蹙眉。

陆归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曹黎看着他,又看看师叔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门,主持过无数大典,说过无数场面话,此刻却话到用时方恨少。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片花海,看着那些被剑风带起又落下的花瓣,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千年前的大雪。

尹卿衣放下茶壶,转过身,看着陆归尘。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很深,但在酒意和月色里,浅薄无色。

“你练君子剑,练了很久了,”他说,“练得很好。但天下第一剑,我从未教过你,你要知道没必要,不可同路而语。”

陆归尘站在那里,眼眶微微红了。

“怎么还和为师似的,说哭就哭。”尹卿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了,剑练完了,酒也喝完了,今晚——”

陆归尘酒气上头,“师父,你的事,我原来问过。你说跟我没有关系,可我也喝了师祖的酒。”

尹卿衣失笑,“你想问什么,仅限今日——为师多喝了两杯,也许就肯说了。”

“师父,为什么?”陆归尘脱口而出。

曹黎有些不知所云,尹卿衣听懂了,“太长了,你问这么费口舌的问题。”

“我三岁上山,四岁入门。”尹卿衣从不说谎,应了便是应了,“师父把我从凡间抱回来,在此之前,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听见风说话。后来发觉,原来是因为我的一切——天生剑骨,天品风灵根——都是天道厚爱,祂觉得这样对我是好,便这样做了。”

“他们怎么说?二十岁化神,五十岁合体,百年大乘——万万年未有的天才。”尹卿衣的语气依然平淡,“在我看来只是,祂爱我,仅此而已。没有心魔,没有雷劫,没有瓶颈,修炼对我而言,宛若呼吸。”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在合体大圆满停了很久,是我不想。我总觉得,一个人如果走得太快,就会错过很多东西。后来发现,果然错过了很多。”

曹黎轻声问:“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说后悔的机会。”尹卿衣的身形明明灭灭,他看向陆归尘,“那是天梯裂了。”

“从那以后,我就听见万物哭诉。山川,河流,草木,鸟兽,还有灵气。每一道灵气从裂缝漏出去的时候都在哀鸣,可我无能为力。”

陆归尘的手微微攥紧了腰间重剑,那道裂缝——他只是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心里发闷,而师父痛了千年。

“所以我闭关了,还请掌门大人代友菱原谅我,我受不住了,只好把剑骨一根一根剥出来,把灵脉一寸一寸毁掉,无名也就毁了。”

曹黎一直不明白为何师叔祖逃避不出,师祖向来说他不是那样的人,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我还回去了我的全部,我的痛竟然还难以遮掩万物的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好在肉身的痛终有极限,时间久了也就趋于麻木,我也就习惯了。”

“师叔祖——”曹黎想让他的师叔祖停下,尹卿衣笑看他,他憋了半天,“师叔祖在万宗大会那天,相当威风,是什么法术吗?”

“噗。”尹卿衣还是笑,“你问的,和你不想听的,是同一个。”

“祂劝过我,”尹卿衣说,“所以祂在我身边降下幻象——我师父还在,木友菱还在,我那几个徒弟都好好的。祂想让我留在那些幻象里,至少那样不疼。但我拒绝了,祂太累了。”

“祂一边要维系天梯的残余,瞒了我这么久,真是藏得好。”忽然一阵风打着旋吹过来,“一边还要来哄我。我看祂那么累,就告诉祂,我不恨祂。祂好像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风都带着湿气。”

“我就学会了幻术,祂降下的那些幻象太多了,多到我能分辨每一根幻象的纹理。然后,你也看到了。”

曹黎抬起头,“是。”

“那些人想看到天下第一宗低头,想看到我们示弱,我便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层幻象轻轻掀开一角。他们回去之后,有人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过洞府,有人发现自己还在闭关。幻术不值一提,只是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分不清的时候,人就会害怕。”

陆归尘轻声问:“师父,你现在还能听见万物的声音吗?”

尹卿衣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能,”他说,“最近越来越清晰了。”

他即刻止住了话头,“曹黎,你明日还要处理宗门事务,别跟着我这个闲人熬夜。归尘,你明日过来练剑,为师虽然没了剑骨,但眼睛还没瞎,看你练剑还是看得懂的。”

未待二人反应过来,他转身便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这坛酒还剩一点,代我敬于天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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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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