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那晚已然过去数月,三人默契得当做从未发生。
“归尘,”这日尹卿衣忽然将陆归尘叫上春峰,他问,“你觉得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陆归尘想了想,说:“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那件事会让人死呢?”
“那就死。”
尹卿衣低下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徒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陆归尘的侧脸上,那侧脸还带着青年人的棱角,但神情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苍生道修士了。
他看了许久,将这副模样全然记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一如从前,镜花水月一般。
那个笑容好似一滴露水,即刻从花瓣上滑落。但陆归尘看见师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层层水面,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和你师父不一样。”尹卿衣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归尘的头顶,就像陆归尘还是个孩子时那样。
“很好。”
他说完,转身向花海深处走去。晨光追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归尘坐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花丛中。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忘了什么。
而他记起一切的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春峰的午后,阳光正好,花海开得正盛。陆归尘正在山腰的练剑台上一遍一遍地练君子剑,这些时日,师父要求他居于春峰。
他现在修得剑意在心,万物皆可为剑。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合体后期,距离大乘只差一步之遥。那些包裹灵根的凝质,已经被他尽数磨去。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忽然顿滞,手中的剑意消散在空气中,整个人被猛地生拉硬拽进时间的长河。
他看见了。
天空中的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大。比过去千年扩大的速度都快。裂缝的边缘开始剥落,碎片纷纷扬扬地坠落,每一片都带着法则的残响。
天道在说话。
只是对他一个人说。
那些话从他灵魂深处直直涌上来,以一种他生来就懂的、被刻在骨血里的认知。
他想起了一切。
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想起自己为什么拥有那样被凝住的灵根,想起自己为什么能够承受那么多的痛苦而始终坚不可摧。
他的一生——从无名小镇的孤儿,到天下第一宗的弟子,到化神合体的修士——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原来是天道亲手孕育的孩子。
从诞生之初就被铺设好了结局,天命要他化作修补天梯的法则,用自己的存在填补那道裂缝。
他想起来了,不自觉便要举步上前。
然后他跪伏在地,再次动不了了。
他没有被记忆压垮。
反而是一种外来的力量,温和却不可抗拒,像春水一样流遍他的全身,将他定在原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跪下了,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他就再也无法动作。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深山里千年不化的雪水。
陆归尘看见了尹卿衣。
师父站在他面前,白发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素衣被风吹起来,像一朵褪色的云。他看着陆归尘,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这阵法叫‘定风波’,”尹卿衣说,“专定神魂。我的徒儿修习尚且不到家,挣不开的。”
陆归尘张口,如鱼般开合不止,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那道束缚,但他合体期的修为在师父面前,像一捧水撞上了汪洋大海。
尹卿衣轻抚他的发顶。
他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自从他个子窜得猛高,就很久未有这样的视角了。
他收了五个徒弟,前四个都早早离开了他,只有这一个走到了最后。
这个徒儿天资最差,学得最慢,受的苦最多。
但他已经教了太多年。
这是他的徒儿,他最后还得帮他开出一条新路,像沈栩当年为他所做的那样。
“归尘,”他说,“这条路不是你的。”
陆归尘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想说话,想喊,想告诉师父不是这样的,但他的喉咙被阵法锁死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尹卿衣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笑起来。
那个笑容不像他,不像那个冷淡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尹卿衣,反倒像天下第一宗的大师兄。
这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多到陆归尘不敢闭眼。
“卿衣不负天道恩宠。”他说。
他转过身,面向天空,一袭白衣幻作绛紫,发丝乌黑如墨。
那道裂缝还在扩大,肉眼可见的灵气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出,像一道倒悬的瀑布。灵气的流失速度越来越快,春峰之外的草木开始凋谢,那些长了一千年也没有衰败的树,此刻正在一棵接一棵地倒伏。
“该是卿衣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