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化神

陆归尘化神那年,天下第一宗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化神修士在任何时代都是顶尖的存在。放在当下这个灵气渐衰的时代,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

庆典持续了昼夜未断,连久不问世事的几位太上长老都出面了,自然,他们也不止是为陆归尘化神这区区小事。陆归尘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站在大殿中央,接受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清朗的笑容。

但尹卿衣没有来。

陆归尘在大殿上应付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脱身,旁人问他所掌之峰唤何名,他胡乱说师命不可违,急急遁走。

他回到峰上,看见师父正坐在那棵老桃树下,面前摆着两个茶杯。

“坐。”尹卿衣说。

陆归尘在他对面坐下。月光很亮,把花海照得一片银白。那些花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看起来像无数个小小的拳头,攥着明天的秘密。

尹卿衣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化神了,”他说,“感觉如何?”

陆归尘端着茶杯,认真地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灵力多了一些,神识远了一些,看世界比从前更清楚了一些。”他顿了顿,“还有就是,师父,那里是不是有道裂缝?”

尹卿衣端茶的手停了。

月光下,他的手很稳,杯中茶水纹丝不动。但陆归尘注意到,师父垂敛了双眼。

“你看见了什么?”

“天空上有一道裂口,”陆归尘说,“很长,很宽,边缘一直在变化。有东西从里向外,我觉得那应该就是灵气。灵气在往外漏。”

尹卿衣不答,他随意问道。

“所掌之峰可起好名讳?”

“没想好,师父,”陆归尘在师父面前,总笑得很傻气,他白日绾好的发已经歪了,尹卿衣看了一眼,更傻气腾腾了,“挑一座师父旁边的山头可好?。”

尹卿衣缓缓呷了小口茶,“不好,你在峰上走动,吵得为师睡不着。”

今夜晴空万里,星河璀璨。

对寻常人来说,那只是一片美丽的星空。但对能看见的人来说,那道裂缝就横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撕裂这个世界。

然这世间唯二所见之人,都暂且搁置,视若无睹。

“归尘,”他问出过无数次这句话,“你的道是什么?”

陆归尘没想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他这次沉默了许久,然后泰然开口。

“苍生道。”

尹卿衣垂眼不看他。尹卿衣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知不知道,修苍生道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说。

这句话他当年就说过,那时候陆归尘的回答是“徒儿不懂”,现在陆归尘懂了。

“师父,我知道。”他说。

“那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陆归尘说,“师父,不是我选了道,是道选了我。”

尹卿衣倏尔抬起头,空无表情,一滴清泪却猝然而坠。

他何尝不知道,道不是人选出来的。

“师父,我难过。”尹卿衣自顾自地。

他刚懂,沈栩已经听不到了。

好似他修多情道,不是因为多情道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生来就是那样的人。陆归尘修苍生道,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是天命。

“师父,”陆归尘着急地站起来,左右走了两步,他师父不理他,“师父。”

“明日便迁峰吧。”尹卿衣半晌说了一句。

陆归尘不爱听,他恹恹地道是。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方才那股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回去。陆归尘吸了吸鼻子,他牛饮了一杯茶,凉茶入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情绪压下去了几分。

“师父,”他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大殿上,几位太上长老也问我,新掌之峰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命不可违,得回来问过师父。”

尹卿衣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倒是会拿为师挡箭。

“你自己的峰,问我做什么。”

“徒儿想不出来,”陆归尘老老实实地说,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绾了一整天的发髻本就歪了,被他这一挠更是摇摇欲坠,“师父你知道我,我起名字不行。当年给后山那窝兔子起名,想了三天想出个‘大白二白三白’。”

“那窝兔子后来被你喂死了。”尹卿衣说。

“那是意外,”陆归尘急忙辩解,“我不知道兔子不能吃灵草——不说这个了。师父,你帮我取一个吧。当年春峰是你自己取的吗?”

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霄峰的方向。霄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峰顶有一点极微弱的灯火,大概是曹黎还在处理宗门事务。

他没有给春峰起过名字,春峰就是春峰,因为峰上有花,花在春天开,便叫春峰。没有典故,没有寓意,没有藏在名字里的思念和遗憾。

那时候他还年轻,所有都还来得及,给一座峰起个好听的名字,这种事也自然可以留到以后再想。后来“以后”到了,他却不想改了。

“叫归尘峰。”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陆归尘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拿我的名字——”

“你起得出更好听的?”

陆归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更好听的。他泄气地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师父。月光照在尹卿衣的侧脸上,陆归尘恍惚觉得这个少年不是他的师父。

“师父,你真小。”

“嗯?”

陆归尘赶紧岔开话题,“师父当年化神的时候,峰名也是师祖给你起的吗?”

“嗯。”

“师祖起的什么名?”

“春峰。”

陆归尘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名字实在算不上用心。“春峰”两个字,大概就是沈栩站在峰下看了一眼,说“哦,春临大地”,于是就有了春峰。

他又想起曹黎跟他说过,沈栩是个很潇洒的人,给徒弟起峰名这种事大概也是随手就来,不会像别人一样翻典籍查典故。春峰就是春峰,简单,直白,不需要任何解释。

“师祖起名和师父你差不多随便。”他说。

尹卿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像是在默认,是了,她就是那样的人。

陆归尘趴在石桌上,看着师父在月光下喝茶。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师父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平时师父也喝茶,也坐在桃树下,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平时的师父更像是这座峰的一部分——安静,恒定,像那株老桃树一样扎根在这里。

今晚的师父却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看似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荡漾。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应该和今晚他看见的那道裂缝有关,更是和师父方才那句“难过”有关。

“师父,那道裂缝……”

“归尘。”尹卿衣打断了他。不是严厉的打断,而是很轻很轻地劝阻,“明日还要迁峰,今晚早些回去歇息。”

陆归尘没有动。他趴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师父,我不想搬。”

“化神修士了,还赖在师父峰上,说出去让人笑话。”

“谁笑话?曹黎化神的时候也没搬,还在霄峰上住了好些年呢。”

“曹黎是掌门,你是掌门吗?”

陆归尘又被噎住了。他发现师父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怼他都能怼得精准到位。他想说“那师父让我当掌门”,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师父说不定真能干成,曹黎呢,估计也开心得发狂。

不成,这样的好日子还是曹黎过吧。

陆归尘甩甩头,起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前时,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师父,明天早上我起来练剑,你还会来看吗?”

尹卿衣没有回头。“嗯。”

“那说好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后,峰顶便只剩尹卿衣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又空了。

经年前,对面是另一个端着茶杯的人。那个人鬓角有几根白发,红衣胜火,说话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种疲惫的神色。

那个人问他——“卿衣,你不难过?”

他当时回答的是“我为师父高兴”。

“师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凳轻声说,“我又收了个徒弟,好在他很笨,练一式要练三百六十二遍。您当年说我太好了,我一直不太明白,现在也是,还请您回来再教我”

“徒儿好疼。”

旧年的伤和远远的痛从未消散过。

新辟的那座归尘峰与春峰隔着两道山脊,说远不远,御剑不过片刻功夫,说近也不近,若是走路,得从后山的竹林穿过去,再绕过一片乱石坡。

陆归尘迁峰之后,春峰便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安静。花开、树繁,石桌上总摆着两个茶杯,只是对面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多,有人坐的时候少。

尹卿衣依旧是老样子。有时在桃树下看书,看累了便闭目养神,一整个下午也就过去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去听陆归尘练剑的声音——隔着两道山脊,风能带来的讯息却越来越清晰,密密麻麻如蚁啃噬的痛悄悄爬了回来。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陆归尘练剑时依旧保持着在春峰上的习惯,早起先练三百遍基础式,然后才是当日的功课。

这一天,陆归尘从归尘峰过来,走进院子的时候,尹卿衣正坐在桃树下闭目养神。他面前的小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花香在山风里飘散。

陆归尘没有出声,轻车熟路地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尹卿衣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陆归尘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太熟悉师父的呼吸节奏了,真正睡着的时候会慢一些,呼吸之间的停顿会稍微拉长。

而现在,保准是醒着的。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山里的灵气好像又薄了一些?”

“嗯。”

“我跟曹黎查了藏经阁的灵气监测日志,”陆归尘放下茶杯,脸色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数据显示宗门灵气浓度较三百年前下降了约一成七,而且下降的速度在加快。有几处外围的小灵脉已经枯竭了。曹黎的意思是,若按这个趋势下去,再过千年,宗门主灵脉的灵气浓度会降到无法维持护山大阵的地步。”

“我知道了。”尹卿衣应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尽青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