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回到峰上的时候,尹卿衣正在桃树下煮茶。
他煮茶的方式很随意,没有茶道讲究的什么水温、什么器皿、什么手法。就是把茶叶丢进壶里,冲入热水,等它泡开了就倒出来喝。有时候泡得太久,茶已经涩了,他照喝不误。
陆归尘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
“嗯。”
“我今天去清水镇除妖。那是一只花豹,吞了薜荔,便开了灵智。”
“解决了?”
“没有。”陆归尘低下头,“我本来想把它封了带回来,但后来没有。”
“为什么?”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它不坏。它只是饿了。”
尹卿衣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杯是粗陶的,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嗯,后来呢?”
“后来我下山,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我给了他几块干粮。”
尹卿衣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着那杯已经泡得过于浓酽的茶。
“师父,”陆归尘抬起头,“我救不了所有人。那个乞丐明天还是会饿,那只花豹如果再去伤人,还是要被别的修士斩杀。我做的事,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确实没什么用。”尹卿衣说。
陆归尘愣了一下。
尹卿衣放下茶杯,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你想救他们?你应该救他们?”他问。
陆归尘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如果是你觉得应该救,”尹卿衣说,“那你的道就是苍生道。”
苍生道。
陆归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重到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苍生道就是肩上扛着所有人,”尹卿衣说,“救得了的要救,救不了的也要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水。
“修苍生道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陆归尘却听出了一种别样的东西——并非劝阻或警告,而是某种更深沉的、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师父,”陆归尘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修什么道?”
尹卿衣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金红色。那些光落在花海上,把每一朵花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归尘,”他忽然说,“将来你会有你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你都不要后悔。”
“因为后悔,”他说,“是修道人最大的心魔。”
陆归尘看着他。夕阳的光映在尹卿衣的脸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在那一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苍老。那双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快要尽数倾溢出来。
陆归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某种交代。
他点了点头,说:“徒儿记住了。”
尹卿衣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花豹的事,回头我让人去处理。”他说,“你做得对。能不杀就不杀。”
“可是师父不是说,狼吃兔子不应该救吗?”
“那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尹卿衣说,“不是说给你听的。”
陆归尘愣住了。
尹卿衣没有再解释。他放下茶杯,起身向峰顶走去。晚风一次次怜爱般吹起他的白发和青衣,他在花海中越走越远,像一幅正在被水渐渐洗去的画。
陆归尘坐在桃树下,看着那杯没有动过的茶,看了很久。
陆归尘的修为在一点一点地涨。
金丹中期,金丹后期,元婴。他用了将近九百年的时间才突破元婴,但尹卿衣似乎毫不在意,既不催促,也不失望,只是按部就班地教,剑法教完了教阵法,阵法教完了教符箓,符箓教完了教丹药,丹药教完了便从书架上随手抽一本杂书,和陆归尘一起坐在桃树下看。
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不热络,不冷淡,不远不近。陆归尘有时候觉得师父对自己很上心,因为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教得极认真;有时候又觉得师父对自己很不上心,因为他从来不问陆归尘的进度,不考较他的修为,甚至连他什么时候破境都不太关心。
有一次陆归尘主动告诉他:“师父,我金丹中期了。”
尹卿衣正在给砚台添墨,“嗯。”
“师父不觉得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尹卿衣挑了根狼毫,“金丹中期是修道途中的一个节点,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它只是它本身。”
陆归尘想了想,问:“那师父当年金丹的时候,高兴吗?”
尹卿衣铺纸的动作停了停。
“忘了。”他说。
他是真的忘了。十二岁金丹,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他确实不记得当时有没有高兴过。也许高兴过,也许没有。那些情绪像水面上的涟漪,来过了,也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归尘知道师父从不撒谎,但也从不把话说透。他想让你懂的,自然会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想让你懂的,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但他发现师父这些年有些变化。
变化很小,小到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陆归尘在峰上住了百年,师父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师父以前几乎不笑。现在偶尔会笑一下,尤其是在教他练剑的时候。他刺出一剑,师父看着,嘴角会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师父以前说话很少有反问句,但这些年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带着点揶揄的反问,比如“你以为天下第一宗的名号是白叫的吗”,比如“你觉得你师父这张脸看起来像会打架的人吗”。
陆归尘有一次忍不住说:“师父,你最近说话有点像在逗我。”
尹卿衣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
“那可能是跟你学的,”尹卿衣说,“你从小就一副等着被人逗的样子。”
陆归尘:“……”
他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师父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任何端倪。但陆归尘总觉得,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深水底下游过的一条鱼,你还没看清它就已经不见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多年。
修真界并非一直太平。天梯断裂的影响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灵气越来越稀薄,破境越来越艰难,化神以上的修士越来越少。天下第一宗靠着深厚的底蕴和庞大的灵脉还能维持,但中小宗门已经开始凋零了。
有一些人试图寻找原因。
但找不到。天梯断裂是只有飞升那一刻才能实感到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修士们连灵气在变少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更不用说找到根源了。
尹卿衣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天道爱这个世界,但天道也无法阻止天梯断裂。就像一个衰老的人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竭。万事万物都有尽头,连天地也不例外。
他只是偶尔会站在峰顶,仰头看着天空。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普通修士看不见,但他能看见。裂缝比千年前更大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外面又掰掉了一块。
裂缝不会自己愈合。它只会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直到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除非有人去补。
尹卿衣低头,看着山腰上正在练剑的陆归尘。那个瘦小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一袭碧蓝道袍,马尾高挑,手中握着山河永寂,正在一招一式地练君子剑。
他的动作已经和当年截然不同了。每一剑都稳而正,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气质。他没有师父那样的天纵之资,但他的剑里有一种尹卿衣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是笃定。
是认准了一条路,便一步不退的笃定。
尹卿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峰顶的花丛中。
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天道酝酿陆归尘出世,就是为了那一天。
陆归尘终归会从最底层走到最高处,尝尽世间苦楚而不崩溃,阅遍万物悲欢而不麻木,这个故事的结局便是,他最终将自己化作补天的法则,填补了那道断裂的天梯。
这是陆归尘的命。
但尹卿衣还是收了他。
还是教了他剑法,教了他阵法,教了他读书识字。还是在他筑基那天沉默地护法,在他结丹那天在桃树下多煮了一壶茶。还是在他下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出去,化作一阵风远远地看着,看到他平安回来才无声地消散。
这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想让陆归尘的前半生好过一点。
哪怕好过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