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常

山中无岁月。

陆归尘从筑基到金丹,又用了三十年。五十八岁金丹,在中小宗门里算是核心弟子的水平,但在天下第一宗这种地方,只能算是中等偏下。那些天资好的弟子,三十岁金丹的比比皆是,二十出头金丹的也不算罕见。

自然更不用和他师父比,尹卿衣十二岁便金丹了。

陆归尘从不和人比。

他每日卯时起床练剑,练到辰时末,然后去峰上的小书房读书。尹卿衣的书房里有很多书,从功法典籍到山川游记,从阵法图谱到凡间的话本小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陆归尘总记不住,就翻过一遍,过几天再翻一遍。

他看了便问师父书里的事情,尹卿衣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认真,从不敷衍。不管陆归尘问的问题有多基础,多浅显,他都会用一样的语气解释,不急不躁,不近不远。但他的解释往往真实到有些刻薄。

比如陆归尘有一次问他:“师父,为什么有些修士会看不起凡人?”

尹卿衣正在修剪一株石榴的枝条。他的手很稳,剪刀在枝桠间穿梭,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因为他们心虚。”他说。

“心虚什么?”

“心虚自己曾经也是凡人。”尹卿衣头也不回,“修士觉得自己比凡人高贵,其实不过是多活几年罢了。多活几年就觉得自己不是人了,这是蠢。”

他说完,剪断了一根枯枝。枯枝落在地上,在花丛中砸出一声轻响。

“那些看不起凡人的修士,若扒了他们那层修为,丢进凡人堆里,多半活不过三天。”尹卿衣把剪刀放在一旁,拿起一块绢擦拭手指,“凡人能在百年里活出滋味,能在困苦里活出尊严,能在明知必死的前提下好好活着。这种本事,修士一辈子都学不会。”

陆归尘认真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师父,你修的是什么道?”

熟悉的问题,让尹卿衣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多情道。”他说。

“什么是多情道?”

尹卿衣转过身来。他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被花瓣埋困了。

“多情道,”他说,“就是爱一切。”

“爱一切?”陆归尘皱眉,“那坏人也要爱吗?恶人也要爱吗?”

“没有坏人,也没有恶人。”尹卿衣说,“只有人。”

“可是有些人做恶事……”

“狼吃兔子,是狼坏还是兔子坏?”尹卿衣打断了他,“你看到狼吃兔子的时候,会从狼口里把兔子救下来吗?”

陆归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会。”尹卿衣替他回答了,“因为你知道,狼也要活。兔子是命,狼也是命。你救了兔子,狼就要饿死。那你是爱兔子还是爱狼?”

“我……”陆归尘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这就是多情道。”尹卿衣说,“万物都是命,没有高下之分。人并不比狼高贵,狼也不比兔子高贵。你爱万物,就不能只爱你觉得可爱的那部分。”

陆归尘想了很久。

“可是师父,”他最后说,“如果万物都是平等的,那你为什么要我呢?”

尹卿衣的动作停住了。

“那年甲子,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选我?”陆归尘说,“我灵根不好,悟性不好,什么都学得慢。你选我,不是因为你偏爱我吗?”

风吹过花海,无数花瓣被卷起来,在两人之间旋转着飞过。

“不是爱。”尹卿衣说。

他的声音被风卷起,砸落在地。

“是因为我知道,”他说,“我不选你,你也会走上这条路。”

陆归尘隐约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什么他还不该知道的东西,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徒儿明白了。”

尹卿衣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勉强相干的话。

“归尘,你的道是什么?”

陆归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还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多情道。”

尹卿衣轻轻笑了一声,好似味苦的甘草。

“不是就好。”他说。

……

陆归尘金丹之后,尹卿衣开始让他下山。

天下第一宗占据的灵脉绵延千里,周围有无数的村镇城池。宗门弟子修炼到金丹期之后,通常都会领一些下山行走的差事,一来历练心性,二来也为宗门处理一些世俗事务。

陆归尘第一次下山,是去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那里出了一只妖兽,伤了不少凡人,镇上的里正托人传讯到天下第一宗求援。这类差事不算危险,多半是山中的野兽机缘巧合下吞了些天材地宝,开了灵智但没有修炼法门,凭着本能作乱。

陆归尘带了一柄重剑,一个人下了山。

他的剑叫山河永寂。当时在剑阁里,许久没有动静,他踌躇了半天,用师父教他的第一个握剑动作,轻轻握住了这柄剑。剑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像被掌心的温度带动的一根弦。

然后剑身上的锈迹开始剥落,一小片一小片地浮起来,像蝴蝶从蛹壳里挣脱。锈迹之下,乌沉沉的剑身渐渐泛出暗银色的光泽,深沉而内敛。

剑与人的灵力波动开始共振,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褐色涟漪从剑身上荡开,拂过石壁,拂过剑冢里的其他重剑,那些重剑同时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赞叹一个被遗忘了三百年的名字,在今天被一个孩子重新唤醒了。

于是陆归尘有了他的本命剑。

清水镇离天下第一宗不远,御剑飞行一个时辰就到了。陆归尘到的时候正是傍晚,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墙茅顶,看起来很是贫苦。

那只妖兽是一只花豹,吞了一株百年薜荔,体型变得有寻常豹子的三倍大,盘踞在镇外的山林中,已经伤了五六个人。

陆归尘进了山。

他在黎明时分找到了那只花豹。花豹趴在一处山洞里,正啃噬着一只野鹿的尸体。陆归尘站在洞口,握着山河永寂,等它吃完。

花豹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陆归尘在花豹的眼睛里看到了灵智的萌芽。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兽性了,里面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初生的、混沌的认知——它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但不知道这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

陆归尘拔剑前指。

花豹低吼一声,向他扑来。

君子剑第四式,“不杀”。

剑意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可逾越的屏障,将花豹的扑击稳稳地卸到一旁。花豹落地打了个滚,重新站起来,黄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陆归尘不杀它。

他知道这只花豹并没有做错什么。它吞了薜荔,开了灵智,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有什么错呢?伤人是本能,就像人饿了要吃粮食,渴了要喝水。不能说花豹伤了人它就是坏的,也不能说被伤的人就该死。

万物各循其道,都是道的运行。

这就是尹卿衣教给他的。世间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立场,不同的因果。

但他也记得自己的另一句话。

“我的道不是多情道。”

陆归尘把桃枝收回腰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封兽符。这种符箓能将妖兽封印带走,不必伤它性命。他打算把花豹带回宗门,放在专门豢养灵兽的山峰上,给它一个去处。

花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意图,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和方才的低吼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类似于哀求的东西。

陆归尘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花豹,花豹也看着他。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恐惧和警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花豹转身,走进了山洞深处,没有再回头。

陆归尘在洞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用那枚封兽符。他转身下了山,找到里正,说妖兽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里正千恩万谢,要给他酬金,他没收。

他走在清水镇那条唯一的街道上,看到路边的乞丐,破衣烂衫,瘦骨嶙峋。他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放在乞丐面前。

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抓起干粮狼吞虎咽。

陆归尘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个乞丐已经吃完了,正靠在墙根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脏污的脸上,他的眼睛眯着,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安宁的表情。

陆归尘忽然想,这个人明天还会饿的。那几块干粮只能管这一顿,下一顿他还是要饿肚子。

他忽然觉得很难受。

他想救这个人,想让他不再挨饿,想让他有个住处,想让他过上正常的日子。但他知道,修真界有无数的凡人,每一个都有各自的苦。他能救这一个,却救不了所有人。

这种无力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师父站在花丛中,说“多情道就是爱一切”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热忱,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

爱一切,却不为任何一个具体的对象停下脚步。

这种爱,陆归尘觉得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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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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