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孝

陆归尘在尹卿衣的峰上住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学完了君子剑的全部十三式。陆归尘学剑,每一式都要刺上几千遍才能入门,几万遍才能纯熟。他的灵根被天道凝得死死的,每一次运气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沼中游泳,费尽力气才能前进一点点。

但他从不着急。

尹卿衣有时候看着他练剑,也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他学什么都很快,快到来不及体会其中的滋味。剑招对他来说像是回忆,而非新知,他从未经历过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掌握”的挫败感,也从未体会过“千锤百炼终于突破”的喜悦。

他的徒弟和他不一样。陆归尘每学会一式剑法,都会认认真真地笑一下,眼睛璀璨如星。

有一次尹卿衣问他:“归尘,你学剑快乐吗?”

陆归尘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快不快乐。但学会了,就觉得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尹卿衣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他从一开始就是最好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他的人生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从未有过起伏。他不知道什么是“变好”,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变得更好。

“这样很好。”他最后说。

陆归尘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但他习惯了自己这位师父说话只说三分的方式,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练剑。

第十七年的冬天,陆归尘破境了。

从练气到筑基。

二十八岁筑基,放在寻常修士中算是不错的速度,但远远称不上天才。可尹卿衣知道,以陆归尘那种被凝住的灵根,能在十七年内筑基,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刻苦。

破境那天,陆归尘正在练剑。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封冻了许久的冰河在春水中裂开了第一道缝。一股细细的灵力从那道缝隙中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他手中的剑停在半空中。

“不要停。”尹卿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归尘依言继续挥剑。那股灵力起初只是细流,渐渐变成小溪,然后是小河。每一次挥剑,灵力就会壮大一分。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咔作响,像是一层坚冰正在被从内部破开。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陆归尘整个人被汗水浸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撑在身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经脉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痛,但通畅了许多。那些包裹灵根的凝质破开了最外面的一层,露出了一小片纯净的灵根本体。

他抬起头,看见尹卿衣站在他面前。

尹卿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陆归尘的眉心。一丝极细的灵力探进去,在他灵根上转了一圈。

“破了一层。”尹卿衣收回手,“以后会快一些。”

陆归尘仰头看着他,气喘吁吁地问:“师父,我的灵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卿衣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灵根被很厚的凝质包住了,”他说,“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把这层皮一点一点敲掉。”

“敲掉之后呢?”

尹卿衣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向峰上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敲掉之后,你就知道了。”

陆归尘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满山的花海镀上了一层金黄。他师父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无根无垠。

陆归尘筑基之后,尹卿衣开始教他阵法。

只是最基础的聚灵阵、隔绝阵、除尘阵。这些阵法是阵修的入门功课,寻常弟子几个月就能学会。

陆归尘学了半年,勉强能摆出一个聚灵阵的半成品。

“阵眼偏了三分。”尹卿衣站在他身后,用桃枝点了点地面上的一处,“灵力走向歪了,聚来的灵气会散掉大半。”

陆归尘低头看了看,挠了挠头。

“我看着是一样的。”他老老实实地说。

“看着一样,实际上不一样。”尹卿衣说,“阵法是规矩,不是感觉。阵眼的每一分偏移,都会在阵法运转时被放大十倍。你以为只偏了一点点,但灵气转上十圈,那一点点就变成了一大片。”

陆归尘蹲下去,把阵眼的灵石重新摆好。他摆得很仔细,几乎是趴在地上,用眼睛瞄着角度,生怕再偏了一丝一毫。

尹卿衣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陆归尘永远成不了阵法大师。这个孩子的天资确实有限,不是那种“被压制的天才”,而是真正的、朴素的有限。他的悟性不高,感知不够敏锐,灵力的精细操控也比不上同辈的那些天才弟子。

天道给他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韧性。是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继续的韧性。是一遍记不住就记十遍、十遍记不住就记百遍的耐力。是把失败当作理所当然、从不因此气馁的平常心。

这些东西不是天赋,是被苦难喂养出来的品质。

尹卿衣有时候会想,如果陆归尘不是这个命,如果他的灵根没有被凝住,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顺顺利利地修炼,他还会是这样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道不需要一个顺顺利利的陆归尘。天道需要一个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的人,一个尝遍了世间所有苦楚却没有被压垮的人,一个能承载万物悲欢的人。

这样的人,才能补天。

“师父,”陆归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摆好了。”

尹卿衣低头看了一眼。阵眼还是偏了,这次只偏了一分。比上次进步了。

“再来。”他说。

陆归尘点点头,又重新趴下去。

那天下午,陆归尘一共摆了四十三次阵眼。到第四十三次的时候,阵眼终于对准了。聚灵阵亮起来,四面八方的灵气被牵引而来,在阵中缓缓流转。

陆归尘坐在地上,满脸是土,咧开一口白牙。

“师父,成了。”

尹卿衣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归尘,你知道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吗?”

陆归尘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徒儿不懂。”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懂好,”他还是那句。

陆归尘想了想,问:“那师父懂吗?”

尹卿衣的笑着点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衣袍拂过花枝,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该吃晚饭了,”他说,“走吧。”

陆归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师父身后。他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发现师父的头发何时全白了,那白发垂在青白色的衣袍上,像一片落满雪的竹林。

白发白衣守天孝。

这是没有人告诉陆归尘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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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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