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繁花

尹卿衣的峰上,依旧是繁花似锦。

陆归尘第一次走进这座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漫山遍野的花,一层叠着一层,开得毫无节制。桃花的粉,杏花的白,梨花的淡绿,还有大片大片他说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黄的,蓝的,红的,泛滥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他穿着那身灰黄的布衣站在花丛中,一身土气。

尹卿衣走在他前面,衣摆拂过花枝,那些花枝便轻轻摇曳,招呼着来人。

“这些花,”陆归尘忍不住问,“是师父您种的吗?”

“是很久以前种的。”尹卿衣没有回头。

“它们开得真好。”

“花只是花,”尹卿衣否言,“你觉得它开得好,它就是好。你觉得它不好,它就是不好。花不在意你觉得它好不好。”

陆归尘听了一遍,没想明白。

“徒儿不懂。”他老老实实地说。

尹卿衣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湖面上被风掀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不懂好,”他说,“懂得太多的人,反而不懂。”

陆归尘更不懂了,但他最要紧的,是泡个澡换件合身的衣裳。

……

陆归尘上山后的一年,尹卿衣没有教他任何东西。

他学着当年沈栩的做法——把这个从凡间而来的孩子放在春峰上,让他日日受灵气浸润,吃山上的果子,喝山泉的水,用满山的钟灵毓秀之气一点一点洗去凡体浊气。

他给陆归尘安排了一间靠东面的屋子,窗子正对着那片野花最盛的山坡,早上醒来无需推窗便能闻到花香。

陆归尘起初不敢住。

他在凡间从未有过自己的房间——寄住在别人家里时睡的是柴房角落,后来流落街头时睡的是破庙石阶。

此刻忽然有了一张真正的床,有了干净的铺盖,有了推开窗就能看见花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像是怕自己的脚弄脏了地面。

尹卿衣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不太会安慰人,这件事似乎也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时间。

陆归尘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脱了那双破布鞋,光着脚走了进去。

除了浸体,尹卿衣也让他去听内院弟子的大课。陆归尘第一次走进讲堂的时候,满堂的少年少女都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那个在纳新大会上被尹卿衣亲自挑中的少年,那个灵根被凝质包裹的“石人”,那个得了青睐入了春峰一脉的废柴。

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动声色的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在目及那块亲传弟子的玉牌时,通通消散。

再怎么样,那可是晏然真人尹卿衣的亲徒儿。

陆归尘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把尹卿衣给他的一本《修真界舆地志》摊开放在膝上,假装在看。其实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但他背挺得绷直。

后来他便习惯了。他每天都去听课,也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过他师父也惯不喜欢讲话,有人自以为破了天机,侃侃而谈其中关窍。

渐渐地,那些打量的目光便少了,众人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不惹事,不出头。

尹卿衣给了他很多书。非也功法秘籍,非也剑谱心经,而是些最基础的东西——《修真界舆地志》《万物志》《宗门录》《灵脉分布图》《天下水系考》……

有些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还留着前任读者做的批注。陆归尘有一次翻到一本《宗门录》的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木友菱”三个字,墨迹浓而发赤。

他捧着那本书去问尹卿衣:“师父,这个人是谁?”

尹卿衣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是你师叔,”他说,“上一任掌门。”

陆归尘觉得这字写得实在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忘了似的。

他记下了。

他还不能御剑,便一度走去霄峰。霄峰的丹房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丹炉已经冷了,药架上的灵药早已被收走,但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丹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溅着墨点和不明来历的焦痕。

他站在那里,想象着很多很多年前,他的师叔木友菱在这间丹房里一边炼丹一边骂骂咧咧,炉子炸了又重来,炸了又重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离他并不远。

更多的时候,他会去找曹黎。

曹黎虽是掌门,但论辈分是他的师侄——木友菱的徒孙,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修为刚至元婴,处理宗门事务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但他对陆归尘很好,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撑着宗门太久了,难得有个人愿意听他说话,顺便分走点活计,再好不过。

曹黎对他的师父师祖印象深刻,尤其是对木友菱。他说师祖当年是宗门里最会炼丹的人,一个人撑起了整座霄峰的丹药供应。

他说师祖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下山都要买一串,回来后一边吃一边说凡间的东西比仙丹还好吃。他说师祖后来不爱笑了,实在是忙得没空笑。宗门上下几百号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她操心,她收的四个徒弟又没有一个能替她分忧。

“她临终前最后批完的那摞文书,现在还锁在掌门书房的柜子里,”曹黎说,“我没有动过。那是师祖的字。”

曹黎也会说起晏然真人,也就是陆归尘的师父尹卿衣,现在世人大多如此称呼他。

曹黎刚接任掌门的时候,春峰已经被阵法封了很多很多年。他小时候听师父说起过这位师伯祖,说他是天下第一宗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天才。而他第一次见到尹卿衣,是在万宗大会上——那阵风吹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师父是什么样的人?”陆归尘问。

曹黎想了想,说了一个让陆归尘意外的答案。“他站在那里,”曹黎说,“像一整座春天。”

陆归尘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回去之后站在春峰的花海里,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那个在桃树下闭目养神的白衣少年,觉得曹黎说得对,但又不太对——这座峰确实是春天,但那个坐在桃树下的人,不像是春天。

他像是春天里唯一知道冬天会来的人。

陆归尘常常会问尹卿衣问题。不是关于修炼的——师父说了,头一年不教他修炼,他便不问那些。

他问的都是些零碎的小事。为什么春峰上的花一年四季都开着?那株老桃树有多少年了?为什么师父总是坐在这棵树下?那些花是不是每一种都有名字?

尹卿衣有的答,有的不答。答的时候也不解释为什么答,不答的时候也不解释为什么不答。陆归尘便习惯了这种节奏——他问,师父答或是不答,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恼。

一年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陆归尘在山间灵气的浸润下渐渐褪去旧貌,皮肤不再像刚上山时那样粗糙黝黑,透出了一些少年人本该有的朗润。

他比师父高了,那身道袍终于不再显得空荡荡。陆归尘走在春峰的石阶上时,脚步比刚上山时轻快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错猜脏。

陆归尘已经熟悉了整座宗门。藏经阁在哪个峰,炼丹房的门朝哪边开,从春峰到霄峰走哪条路最近,内院大课的讲堂又是哪一排座位晒不到太阳,他都一一记得。

他总看得多说的少,他知道曹黎处理宗门事务时,会喜欢在左手边放一杯冷茶,知道后山有一片竹林,因为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和穿过花海不一样。

春峰上的花他还认不全,但他给每一种不认识的野花都起了名字。他觉得那些花既然开在这里,就该有个名字,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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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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