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的年岁如水赴壑,转眼便已换了天地。
天下第一宗经历了鼎盛,也经历了颓势。沈栩同辈的师弟师妹们陆续离世。木友菱这一辈又只有她和尹卿衣两个掌门嫡传,她陆续收了四个弟子,但她选弟子和选道侣的眼光半斤八两,四人都没能有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
直到木友菱坐化,她的徒孙曹黎接任掌门,宗门已经显得有些吃力了,好在朗月峰基业庞大,也算是众人拾柴。
年轻一辈撑不起天下第一宗的名号。
外界开始有了一些声音。
有人说,天下第一宗已经衰落了。
有人说,那个传说中的尹卿衣早就死了。
有人说,该让天下第一宗让出一些资源了。
这些声音开始只是窃窃私语,后来渐渐变大了。
终于有一年,万宗大会召开。天下第一宗作为东道主,本该是主持大会的一方,但这次大会上,却有几大宗门联合起来向天下第一宗施压。
“你们占据的东岭灵脉,范围已经超出了当初约定的边界。”
“澜江以南的那几座峰头,千百年来都是争议地带,今日该有个定论了。”
“若贵宗无力经营,不妨让出一部分来,由我宗代为管理。”
曹黎坐在首位,面色铁青。
她是木友菱的徒孙,年纪尚轻,修为刚至元婴,面对满座大能,她有些招架不住。但她记着自己师祖的嘱托,咬着牙,一句一句地争辩。
“东岭灵脉的边界,是千年前由天下第一宗和七大宗门共同勘定的,有契约在此。”
“澜江以南的峰头,一直是我宗弟子修炼之地,从未有过争议。”
那些大宗门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了。
“曹掌门,”他说,“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要靠实力来维护的。如今贵宗可有合体以上修士坐镇?”
曹黎的手紧紧攥住了扶手。
没有。如今天下第一宗,能请得出请得动的修为最高之人,是她的一位师伯,化神后期。化神到合体,中间隔着一道天堑。没合体修士坐镇的宗门,在万宗大会上确实没有什么话语权。
“贵宗若有一位合体大能出面,”那人不紧不慢地说,“今日这些话,我们便收回。”
曹黎几近脱力。
此时此刻,一阵风忽然吹过了大殿。
万宗大会在天下第一宗的主峰大殿中举行。这座大殿设有禁制,风雨不侵,寒暑不扰,寻常的风根本吹不进来。
但这阵风确实这么吹进来了。
风抚过大殿的时候,带来了一阵花香。
灵花、仙草,乃至凡间最普通的花的香气,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的香。
曹黎手足无措。
满殿的大能也愣住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殿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缥色的袍子,颜色褪得白淡。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散发垂在肩头。他的面容看起来极年轻,但神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又像是不在。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凡人。但满殿的大能没有一个敢动。
因为他站在那里,那座大殿就不一样了。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梁柱还是那些梁柱,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那层东西极薄极轻,像一层水雾,又像一层光晕,让人分不清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尹卿衣。
他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脸上空无表情。
“方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在聊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尹卿衣的目光浮过大殿,在每一个咄咄逼人的宗门代表脸上轻轻而过。他的目光真是极轻,无人能真正入他眼中,即便轻如鸿毛,但被那目光下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压负万重山峦。
“那便叨扰了。”
然后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没有人还能站起身阻拦。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那阵花香也随着他一同散去。大殿里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梁柱还是那些梁柱,人还是那些人。
但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
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诸位,”曹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尽力保持着平稳,“万宗大会明日继续。今日先散去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些大宗门的代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行礼告退。他们走出大殿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曹黎坐居正中。
当天晚上,那些大宗门的代表各自回到住处。
有人在床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天下第一宗的客舍里,而是在自己宗门洞府中,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侍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真人,今日是出发去天下第一宗参加万宗大会的日子,该启程了。”
那人猛地坐起来,冷汗涔涔。
万宗大会?不是已经开过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寝衣,又环顾四周。洞府中的一切陈设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案上的香炉里,那炷香甚至还没有燃尽。
是梦?
他在床上坐如木鸡。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踏入天下第一宗那一刻?还是从出发那一刻?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座洞府,这几日的一切——赶路,参会,唇枪舌战——全部都是幻象?
如果是幻象,那它真的只是幻象吗?
众人不知。
那些大宗门的代表,几乎在同一夜经历了同样的事。
有人在闭关中睁开眼睛,发现所谓的万宗大会,自己根本不曾参加。
有人在打坐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未离开过静室半步。
有人在法器宝船上睁开眼睛,发现那一切不过黄粱一梦。
但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每个人的枕边,都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团花。
桃花的,或是杏花的,或是梨花的,或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的。
花瓣还很新鲜,上面甚至带着清晨的露水。
像是刚刚从枝头落下来。
尹卿衣出关后的第三年,又一甲子。
这一次宗门纳招各位盛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出关了。
那个让万宗大会变成一场幻梦的人。
那个一动念便能让所有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人。
这一次纳新大会,他会来吗?
没有人知道。曹黎没有说,宗门里也没有任何风声,但所有人都望眼欲穿。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修士们,有些是冲着天下第一宗的招牌来的,有些是冲着那个人来的。
他们从小听着那个人的故事长大。二十岁化神,五十岁合体,五百岁渡劫。那个人的名字是修真界的传奇,哪怕他销声匿迹了那么多年,那份传奇依旧没有褪色。更何况他出关之时,以一人之力震慑了整个万宗大会。
跟随这样的师父修道,是多少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事。
但也有人记得那个人当年收徒的后果。五个徒弟,无一善终。
所以当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纳新大会的高台上时,台下的喧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尹卿衣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外面罩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纱衣。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只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根青色发带。风吹过的时候,发带和纱衣一起飘起来,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里。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年轻,状若少年,和千年前没有什么分别。但他的眼睛再难从前,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得盈满了春光,如今却像是一潭深水,死寂无波。
尹卿衣眉眼漠然。
他在高台上站了片刻,目光在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找过。
然后他走下去。
人群自发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得不快,有人伸出手,却没能碰到哪怕一缕青丝,素白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扬起一粒尘土。
他走到一个少年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少年缩在人群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黄色布衣,和其他穿着体面,甚至锦衣华服的应试者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瘦瘦小小的,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英朗,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还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灵根。
方才测灵根时,在场所有修士都看到,这个少年的灵根非常特殊。
他的灵根被某种不知所谓的东西凝住了。那感觉就像一块美玉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石皮,若非天下第一宗仔细探查,肉眼只会觉得那是一条普通的石脉。
这样的灵根,修炼起来恐怕会比寻常修士艰难百倍。每一次破境都需要先将包裹灵根的凝质炼化一层,才能将灵力渗入其中。这样的根骨,放在任何宗门都难以大成。
但尹卿衣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少年久久呆愣。
他注视着尹卿衣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空无一物。
尹卿衣端详着他,良久无言。
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曹黎也在高台上猜测,他会得到这一次垂青?
尹卿衣知道这个少年是谁,来自何处,为何而来。他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命数,知道这个少年将要走向什么样的道路,甚至,他知道那条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因为天道在他耳边絮语,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少年是陆归尘,今年十一岁,生于凡间一座无名小镇。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在他六岁时死于瘟疫,此后他便在镇上各家各户间流转,吃百家饭长大。这一生至今,未曾有过一日好日子。
但他是天道亲手创造的生命——天道孕育他,是为了修补天梯。
修补一颗苦涩的心。
陆归尘那种包裹灵根的凝质,也是天道刻意为之。他需要用最痛苦的方式一层一层破开它,从中获得力量的同时,也锤炼出一颗能容纳万物的心。唯有如此,有朝一日他才能化作填补天梯的法则,将那道断裂的裂缝重新连接起来。
这就是他的命。从一而终,无可更改。
尹卿衣问他,“你唤何名?”
“陆归尘。”少年低眉敛目,乱发赖赖的。
“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周围一片哗然。
那些等着被谁选中的年轻修士们面面相觑。竟然真是这个灵根几乎像是废柴一样的少年,那个传说中只收天资卓绝之人的尹卿衣,出关后第一个徒弟,居然选了这样一个人?
曹黎在高台上站起身,他搓了搓手,最终又坐了回去。
尹卿衣的决定,没有人能置喙。
陆归尘抬起头,看着面前之人飘渺如仙。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被选中的地方,但他只是认认真真地跪下磕头。
“弟子愿意。”
尹卿衣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探入陆归尘的身体,在那凝滞的灵根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
果然是这样。
天道把这孩子的灵根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颗种子被封在琥珀里。这颗种子要发芽,就必须先把自己从那层凝质中挣扎出来。
这个过程不会轻松。
尹卿衣收回手,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归尘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跟上。”尹卿衣说。
陆归尘跟了上去。他穿着那双已经破了的布鞋,走在天下第一宗光洁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像是怕踩脏了什么东西。
周围的年轻修士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一幕。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困惑,有人不屑。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那个被所有人羡慕的少年,走上的是一条从一开始就没有归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