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山

怀月真人出关后,听说了郊朔掉在春峰上的事,便上了春峰来看看。她上来的时候,尹卿衣正蹲在花丛里补种那些被郊朔压坏的花。新种的是几株蓝色的小野花,从花海边缘移过来的,带着一小块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把土按实。

“人没事?”怀月靠在桃树上,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他种花。

“没事。”

“外面那些修士呢?”

“走了。”

“自己走的还是被打走的?”

“郊朔杀穿了。”他想了想,补充道,“扬长而去。”

怀月点了点头,觉得这结局倒是很符合她对这个师侄的认知——来了个人,救活了,放走了,中间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旁人都说尹卿衣是天下第一宗最温和的人,但真要说起来,她这位师侄的冷淡程度恐怕是宗门之最。

这种冷淡不是冷血——冷血的人不会为了给几株野花补根而蹲在花丛里一待就是一个时辰,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尹卿衣眼里的世界和别人眼里的世界,运行着两套不同的法则。

尹卿衣种完了最后一株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怀月。他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笑意,然后问了一个他这段时间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师叔,你的道是什么?”

怀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笑。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蹲在花丛里等我,”她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在桃树下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尹卿衣也坐。尹卿衣坐下了。

“问心道,”怀月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心很小,装不了太多东西。天道峰一脉的人,好不容易装进来,再多就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符箓袋。那符箓袋上的绣线已经有些褪色了,对她而言,一个储物袋也不贵,但她还是没换。

尹卿衣点了点头。问心道——问的不是天道,不是苍生,不是世间万物的规律,而是问自己的心。心是什么,道便是什么。

师叔的心清朗如月。

“你师父的道比我坎坷多了,”怀月忽然说,“你要是好奇,该问她去。”

尹卿衣偏过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大师姐年轻的时候,最初跟师父学了些观星的皮毛,自然是想走太微道。但等到她欲结丹,天道问她为何而修,她还是证了问心道——跟我一样,不过我是问心无愧的问心,她是问心自证的问心。”怀月的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霄峰的方向,“后来练霄红死了,她证不了自己的心了。她护住了宗门,护住了秘境里的所有人,偏偏没有护住自己最想护的人。问心道走不下去了。”

“然后呢?”

“她走向了另一条路。”怀月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静,“我想你师父的道,或许自始至终早有定数,从最初的太微道就颇见蹊跷。”

“然后是你。”秦怀月一句定音。

但沈栩称它为天命道——顺天命而行,知天命而不悔。练霄红的死是天命,她一朝突破化神也是天命,她信命,但不认命,她把练霄红的转世接回了宗门。

信命是因为沈栩知道天道的确有安排,不认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些安排之中做点什么。

“你师父这个人,说她潇洒也对,说她倔也对,反正三百多年了,就没见她消停过。”

尹卿衣沉默了很久。花海里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有几只落在他衣襟的桃花上,又飞走了。

“我去找师父,”他站起来,“问她——”

“你师父这几天不在宗门,”怀月摊了摊手,“又去找药了。你知道的,木友菱那丫头但凡缺什么稀罕灵药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出了宗门,连个招呼都没打。”

尹卿衣脚步顿了一下。怀月看着他,觉得他那张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活了几十年,修为高到吓人,脑子聪明到吓人,但一遇到人的事情还是这副模样,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懂。

“你师祖倒是在,”怀月便说,“你要不要去问问她?”

乾净真人姚靖安住在天道峰最高的那座殿里。殿不大,陈设也简朴,唯一特别的是屋顶有一整面是透明的——不是瓦片,而是一块完整的水晶石,站在殿内仰头便能看见天空。

乾净真人就坐在那块水晶石下,面前铺着一面星盘,星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星宿方位,边缘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了。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的模样,眉目之间却反衬出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青涩。

尹卿衣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往星盘上摆几颗小小的灵石,每一颗灵石代表一颗星辰的位置。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尹卿衣在她对面坐下。虽然论辈分,他只是乾净真人的徒孙,但他自幼在天道峰长大,和这位师祖相处的时间并不少。乾净真人很喜欢他,觉得这孩子安静、聪慧、不惹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沈栩小时候太能惹事了,对比之下尹卿衣简直是个天使。

“师祖,”尹卿衣开门见山,“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的道是什么?”

乾净真人这下抬起头来,她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问这个问题。

“太微道,”她说,“观星知天象,观天知人事。”

她指了指面前的星盘。尹卿衣低头看去,星盘上的灵石排列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宿方位,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组合方式。

“太微道修的是星辰运行的规律,”乾净真人说,“每一颗星的升起和落下都有它的道理,没有一颗是偶然的。你今日来,也并非偶然。”

尹卿衣看着星盘上的灵石,感到自己渺如蜉蝣,那些灵石作为一个个小小的生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安排在了某个位置,彼此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永远无法靠近,也永远无法远离。

“你师父的道,”乾净真人忽然说,“我原本以为她会走问心道。”

尹卿衣抬起头。

“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乾净真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回忆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年轻时肆意潇洒,做事全凭心意,从不瞻前顾后。我教她太微道,她学了个皮毛就不学了,说观星太无聊,不如去练剑。那时候我心想,这孩子大约是问心道的路子——跟着自己的心走,不问对错,不计得失。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我算中了。”

“算中什么?”

“天命道,”乾净真人说,“太微道和天命道,说到底是一脉相承。我观星知天象,她观星知天命。只是我观的是天,她观的是人。她把太微道的衣钵接过去,走出了自己的路。这条路比我走得更难,但也比我走得更远。”

她看着尹卿衣,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呢?你的道叫什么?”

尹卿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回答:“我还不知道。”

乾净真人没有说“你要出去走走”之类的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星盘,然后指着星盘最中心的那颗灵石,轻声说了一句:“你看这颗星,它已经在这里停了很多年了。不是不能动,是它自己不想动。但星盘上的星,迟早是要动一动的。”

尹卿衣离开乾净真人的大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御剑回春峰,而是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夜风穿过松林,吹在他脸上,带着松脂的清苦和远山积雪的微凉。

他走得很慢。这在他几十年的修行生涯中是极为罕见的,他走路一向很快,一如修行,自然而然地就走快了。

但今天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踩在石阶上,听着脚下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沙沙声响。走过山门的时候,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四个字的笔画依然是当年祖师留下的模样,狂放肆意,不可一世。

他想起四岁那年,师父牵着他的手走过这道山门,他仰着头问“为什么没有宗字”。那时候他觉得这四个字好大,大到装得下整个世界。现在再看,这四个字其实不大。

大的是这个世界,小的是他。

他继续往下走。走过了山门,走过了石阶,走过了那片他四岁时说“风在说话”的松林。松林还在,风也在。风在说什么?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他想风什么都没说。

可是风没有沉默,是他忽然觉得,风说的那些话,他已经都听过了。星辰的运行,季节的更替,远方的雨水和近处的花开——风告诉了他一切,唯独没有告诉过他,他自己是谁。

他走到了山脚,走出了宗门的地界。几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自己一人走出天下第一宗。

此前外出任务,不过御剑匆匆,起剑则止,如今当真自己走上一走。

外面的世界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外面会很冷,很萧瑟,像他冥冥中感受到的那样。

但今夜无风无雪,月色柔和,山道两旁的枯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短促而清脆。

他隐蔽了自己的身形,路过的凡人看不见他,修士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世间,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像一阵不为人知的风。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山川,河流,荒野,村庄……

他看见一条大河在月光下流淌,河水撞击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那声音和他在春峰上听到的山泉完全不同,山泉是叮咚的,清澈的,带着玉石相击的脆响;而大河是低沉的,雄浑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寺,寺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尊残破的石佛坐在废墟之中,石佛的脸上爬满了青苔,但嘴角的弧度还在——那是一个慈悲的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笑了不知多少年。

他看见一片被火烧过的山林,树干焦黑,枝叶无存,但焦黑的树干上已经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枝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鲜亮。对大地而言,一切还可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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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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