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多情道

他走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路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家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烛光。镇子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旁边是一间普通的农家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块垒起来的,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尹卿衣就在这个院子前停下了脚步。他认得这里。

经年前,他的第三个徒弟,那个自散修为下山娶了凡人姑娘的方之从,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个院子前,已经物是人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院墙上的藤蔓比当年更密了,层层叠叠地堆在墙头,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院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老黄狗趴在屋檐下,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搁回爪子上,没有叫。屋门也开着,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口米缸,灶台上有半锅没喝完的米粥。里间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已经很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对着房梁,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床边坐着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妇人,头发灰白,佝偻着背,正在用一把木梳给老人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梳断了任何一根白发。

尹卿衣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老人。

他想起这个徒弟跪在春峰的桃树下,说他想下山,想和那个做炊饼的姑娘过日子。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徒弟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像是在感激他没有挽留。

其实那个时候他可以挽留的。他可以多说几句,可以问一问徒弟心里的结到底是什么,可以告诉徒弟不必成为他这样的人,可以告诉他修道修的不是师父的道而是自己的道。但他只是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说几句。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徒弟自己的人生,不该由他来插手。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道本来就是要自己找的,找不到便是缘分不够。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人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床边那个老妇人应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他掖好被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尹卿衣撤去了屏蔽身形的法术。

“我想讨一碗水喝。”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时,还是让床边那个老妇人惊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紫衣少年,面容清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倒是没有害怕,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太在乎来者是人是鬼了。

“坐吧,”老妇人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他,“这么晚了,从哪里来的?”

“山上。”尹卿衣接过碗,双手捧着。

老妇人没有追问是哪座山。她只是点了点头,又回到床边坐下,继续给老人梳头。

尹卿衣站在屋子中间,端着那碗水,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面。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屋顶的木梁,倒映着油灯的火苗,倒映着这个简朴而温暖的房间。

他离得远了,水中自然没有他自己的倒影。

他端着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老妇人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尹卿衣已经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表情,将碗端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清冽微甜,带着一丝矿物质特有的涩味。他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碗轻轻放在桌上。

“多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出了那个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了村口的田埂上。夜风吹过稻田,吹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鼓掌。他站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夜空。

星河璀璨,几片极淡的云正在缓缓地飘。

那碗水里没有他的倒影,也不该有他的倒影,因为他离得太远了,这是多么简单的答案。

不是因为水的问题,是因为他本身就没有影子。他在阳光下有影子,在月光下有影子,在水面上本也应该有影子,可他自己离得远。

在道的层面上,他也如这般透明。他爱花,爱草,爱风,爱云,爱世间万物。但他不爱任何一个人。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他对人的爱和对花的爱、对草的爱、对风的爱、对云的爱,没有任何区别。

郊朔屠了一座城,他不觉得有什么。方之从自散修为,他不觉得可惜。田倪心寿元耗尽陨落,他站在床边看着,心里的波澜不比看见一片花瓣落地更多。

那个入魔的大弟子蜷缩在禁闭室里,他再也没等到他的下一个问题。

他听得懂风,接的住花,记得天道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每一句话,但他无法靠近一个活生生的人。天道厚爱他,万物亲近他,风为他指路,花为他绽放,灵气见了他便主动汇聚,修炼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天道从来不给他设门槛。

他在爱中长大,也愿意把爱分给世间万物。但这种爱太大了,大到分摊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便稀薄得近乎于无。

怀月师叔当年在古卷上看到的那八个字,一字不差地落在他身上——“多情道者,爱万物而无亲。”多情者或许最是无情。

他爱这个世界,但他不爱任何人。

这就是他的道。

他不是没有道,他是一直都有道,只是他自己未曾想起。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是多情道的践行者,他看着世间万物都觉得可爱,却也觉得万物都不过如此。一朵花和一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是相同的。

所有东西都一样重,便什么也不重了。

天道知道他的道是什么,所以从来不问他。而他自己一直不曾想起,他便停在合体大圆满,一步也不往前走,等着自己。

现在他想清楚了。

多情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很浅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一缕微风从指尖流过,带着稻田里的清香和远处山林的寒意。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指尖有青光一闪而过,极轻极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山道的石阶上。他走得很慢,和来时一样慢,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路过山门时,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月光下,那四个字的笔画依然狂放肆意,笔锋处带着千古不散的剑意。

四岁那年,师父说开山祖师写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天下第一就够了,再加个‘宗’字,倒像是心虚了。”现在想来,那句话用在多情道上,似乎也合适。多情就够了,再加个“爱”字,倒像是心虚了。

他走过山门,走过松林,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回到春峰。春峰上,月光照在花海上,将千万朵花染成一片银白。老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天道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这次不是哼旋律,不是评点桃花开得好不好,而是一句完整的话——是天道隔了许多年之后,终于又对他发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天道似乎笑了一声。那种感觉是一阵极轻极暖的风从他耳畔掠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祂等这个答案很久了。

然后天道便不再说话了,大概又是去忙。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桃花,嘴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的笑容,而是同万物欣然而发的笑意,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然后发现,其实从一开始,路就在脚下。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

他体内的真元如同潮水,终于等到了月升中天,一刻不怠,自然而然地开始涌动。

先是丹田深处的真元海无声无息地涨了一寸,漫过了他压制多年的那道堤坝,漫得轻而易举。紧接着紫府中的元神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澄澈如玉,倒映着花海、桃树、月光,以及一个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是谁的人。

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化作一阵无形的风,从春峰顶上扩散开去,拂过花海,拂过松林,拂过整座天下第一宗的三十六峰。

怀月从账务中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水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随即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春峰的方向。乾净真人依旧坐在星盘前,只是微微倾首,手指在星盘上轻轻一点,将一颗偏离了位置的灵石挪回了原位。

远在南疆某处深山老林里的沈栩正蹲在一株千年灵芝旁边,跟一个守着灵芝的妖兽大眼瞪小眼。她忽然抬起头,偏头望向北方天际,眯起了眼睛。那只妖兽趁机一爪子拍过来,被她头也不回地用剑鞘挡了回去,继续保持着那个望天的姿势。

“怎么了?”妖兽问。它是一只化形期的妖修,跟沈栩在这片山林里已经对峙了三天三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白衣女修在战斗中走神。

“没什么,”沈栩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徒弟突破了。”

妖兽不知道她徒弟是谁,也不知道突破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它本能地感觉到此刻最好不要招惹这个女人。果然,沈栩回过头来,眼里的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

“咱们速战速决,”她拔剑出鞘,“我得回去看看。”

春峰上的灵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那株老桃树下盘膝而坐的紫衣青年。四面八方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那涌入的方式熟门熟路,理所当然,连问都不用问。

合体到大乘的那道门槛在他脚下轻轻一响,不若一根枯枝尔尔,然后便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大乘。

紧接着大乘初期的境界还未稳固,真元便继续攀升,大乘中期、大乘后期,一路势如破竹,直到大乘圆满。

再没有任何停顿,渡劫的门槛在他面前浮现——那是一道由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无形之门,门上刻着每一个修士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尹卿衣看着那道门,没有犹豫。

“多情如吾是。”他轻声说。

门开。

渡劫初期。

一股浩瀚的气息从春峰顶上冲天而起,冲散了夜空中所有的云层,露出漫天的星辰。星辰闪烁不落。整个天下第一宗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像是春风拂面般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人在这一瞬间念起自己早已遗忘的初心,有人放下了多年耿耿于怀的执念,有人仅仅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比往常更柔和了一些。

霄峰上,木友菱正趴在丹房的桌子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药典,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当那股气息拂过霄峰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望向春峰的方向。

“哇,”她说,“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师父推门进来给她解释。这才想起来师父出门找药去了,还没回来。她有点遗憾地咂了咂嘴,决定明天一定要去春峰问问尹卿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峰上,尹卿衣站起身来。他的衣袍上落满繁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提起衣摆尽数兜起,散于风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历历在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对谁说,夜不会有人听见这句话。山顶上只有风轻轻拂过花海,翻涌起无边的香甜。

这年,他不过五百余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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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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