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问道

尹卿衣停在合体大圆满,已经有些年头了。

说“停”其实不太准确。他的修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经到了合体境的巅峰,丹田中的真元浩瀚如海,紫府内的元神澄澈如玉,只需再往前迈一步,便是大乘。

那一步,对尹卿衣来说,自然是想迈便能迈过去,天道从未给他设过任何门槛,心魔不扰,雷劫不临,连破境时该有的天地异象都温顺得宛若福兆。

他若想突破,大概也就是某个午后在桃树下看书看得倦了,放下书卷,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便已是大乘。

但他没有。

沈栩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我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

“我的道叫什么名字。”

沈栩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寻常修士在结丹的时候就该想好了。结丹是修士第一次面对自己的道心——你修的是什么道?你为何而修?你的道心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结丹的那一刻会被天道直接拍在脸上,答得上来,金丹成;答不上来,境界崩。但尹卿衣结丹的时候,天道什么都没问。他坐在院子里随随便便就结了丹,天道在他耳边连个喷嚏都没打。

后来元婴、化神、合体,一路畅通无阻,天道像是忘了还有“问道”这个环节,任由他川流不息。

但尹卿衣自己知道,那个问题迟早要答的。不是天道要问,是他自己要问。一个人可以糊里糊涂地活着,但一个人不能糊里糊涂地走到大乘,料想大乘之后便是渡劫,渡劫之后便是飞升。

他总不能到了天界,见了天道本尊,被问起“你修的是什么道”的时候,站在原地挠头。

“我以为你知道。”

那不合适。

所以他停下来了。停在合体大圆满,不往前走了。沈栩理解他,也不催他。她只是偶尔会想起自己结丹的时候,天道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为何而修?”

她当时的回答是,“明知万事皆可为,岂余不往?”当时她只管问心自证,若不顺心而为,岂不有碍修行。

后来天命所引,一路走到了大乘后期。她的路走得很清楚。而她徒弟的路,她看不清。

这一晃便是数年。

距离尹卿衣最后一个徒弟离开,已经过去整整三载春秋。

三年间,春峰上除了木友菱依旧雷打不动地往山上跑,便只剩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尹卿衣的日子过得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需要大弟子在场的时候,沈栩亲自来拎他出门,不然,就在春峰上半步不出。

但木友菱注意到,他最近看书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明显温吞了不少。以前她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上半天,他能翻过去小半本;现在她说上半天,他面前的书还是那一页。她偷偷瞄过一眼,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道可道,非常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尹卿衣盯着那行字看那么久,一定是那行字有问题。

又到了一甲子一度宗门大开。这是尹卿衣入宗以来经历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大比了。他四岁那年第一次站在测灵石前,七岁那年以风代剑拿下筑基组头名,九岁学完天下第一剑,十一岁入剑阁选本命剑,如今似乎还历历在目,但掐指一算,已经不知多少年岁。

这一甲子,主持长老依旧是当年那位——他的寿元已经不多,鹤发童颜,念开场词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还是那八个字:“天道渺渺,灵根为引。凡有缘者,皆可一试。”

尹卿衣站在峰巅,神识远远扩散开来,那些年轻的少年少女们正排队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测灵石亮起各色光芒,青的、红的、黄的、蓝的,每一道光都是一个少年人生的转折点。

他仿佛看见自己四岁那年,在他掌下亮起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灵根化形,风来三百里。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块石头好亮。

如今他什么都懂了,却总觉得,有些事还是不懂比较好。

就在这个当口,木友菱上了春峰。

她是来给尹卿衣送丹药的。自从她突破元婴之后,炼丹的水平又往上蹿了一大截,最近刚炼出一炉六品上阶的静心丹,品相极好,丹药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放在掌心像是捧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木友菱兴冲冲地跑到桃树下,把丹药往尹卿衣手里一塞,说这是她炼了三天三夜才成功的,让他试试。尹卿衣接过丹药,道了声谢,然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友菱,”他说,“你的道是什么?”

木友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尹卿衣会突然问这个。这些年她跟他聊过丹药,聊过花草,聊过师父又揍了哪个不长眼的散修,聊过她又编了几只蚂蚱送给师祖,但从来没有聊过“道”。

她觉得“道”这种话题太严肃了,跟她不搭。但尹卿衣既然问了,她便认真地想了想。

“师父说,我修的是轮回道。”

“轮回道?”

“嗯,”木友菱点点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师父说这是上辈子就说好的。她说我就为轮回道而生的,这辈子修了,下辈子还要修,反正她活多久我修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容,好像轮回道不是一个多么深奥的东西,而是一个和师父之间的约定,就像即使她辟谷了,今天师父也给她煮面,明天她又给师父炼丹,后天师父要替她收拾烂摊子,大后天她再炸一个丹炉。这

些事和“轮回道”一样,都是她和师父之间的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

尹卿衣看着她,若有所思。

“师父说得对,”他说,“轮回道确实是上辈子就定好的。”

木友菱眨了眨眼睛,觉得他这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但她没多想,只是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太懂啦。师父说很多人是在游历中找到自己的道的,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经历一些事情,道心自然就清楚了。但我觉得太麻烦了,反正师父已经替我想好了,我就照着走呗。”

游历。尹卿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知道木友菱说得没错。修士寻道最常见的方式便是下山游历——离开宗门,去凡间走走,去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而修、修的是什么。

在他修道最初的那几年,他还经常被师父带着四处游历。

他的师父沈栩是在失去了挚友之后才真正悟透了天命道。他的师祖乾净真人是在观星百年之后才证得太微道。怀月师叔是在符箓之道上走了无数弯路之后才叩开了问心道的门。

她们都走过,看过,经历过。而他从来没有自己离开过。他四岁上山,此后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春峰上,种花,看书,浇花,练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是不能离开,而是不想离开。他总觉得外面很萧瑟。

这种感觉不是最近才有的。很久以前他就隐隐觉得,天地之间的灵气似乎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渐渐愈发轻薄而冷涩,风从远方吹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他面前,便一头倒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想说了。

天道在他耳边的絮语也越来越少。以前天道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时候说星辰的运行,有时候说季节的更替,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在他耳边哼一段没有调子的旋律。但这些年,天道像是越来越忙了,忙到没空理他,只有在难得的闲暇时才会忽然冒出来,在他耳边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又匆匆离去。

上次天道跟他说的话是——“你今天浇水浇多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再上次是两个月前,天道说了一句“怎么又不高兴?”,然后又没了动静。

尹卿衣觉得天道像是有什么急事在忙,但又不想让他知道,便只是隔三差五地来“骚扰”他一下,确认他还在,没跑,然后继续回去忙它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催过。天道是最惯着他的那个,从来不说“你应该怎样”,永远只说“你爱怎样就怎样”。但最近天道却开始瞒着他一些事,他隐隐觉得,祂已经很累了。

那天夜里,春峰上忽然掉下来一个人。

尹卿衣正在桃树下打坐,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砸在他花海边缘的一丛野花上,压坏了好几株刚开的蓝色小花。

尹卿衣站起来,神识探过去——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身上的黑衣被血全染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有好几道伤口,嘴角抹着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她躺在花丛里,身下压着的花土已经被染成了红褐色。尹卿衣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来了——郊朔。他的第二个徒弟,那个叛逃宗门去了魔修那边的女修。

她的眉眼和当年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但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巴的剑痕,看起来狰狞又霸气。她似乎在坠落之前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战斗,身上的伤至少有十几处,最重的一处在丹田左侧,被某种霸道至极的气力直接炸穿了。

尹卿衣弯下腰,把她从花丛里捞了起来。

春峰外面,夜色之中,漫天乌压压正在逼近。一众人数不少的修士,修为从金丹到合体都有,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显然是临时凑起来的联盟。

他们追着郊朔一路而来,追到了天下第一宗的外围,然后齐齐停住了。天下第一宗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散发着凛冽的剑意,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那些修士在山门外徘徊,没有人敢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但他们也没有离开,而是分散开来,占据了宗门周围的山头,像是在蹲守什么。

他们知道郊朔掉进了天下第一宗,但他们不敢进来要人。天下第一宗的名号可不是喊出来的,随便出来一位,就够他们所有人喝一壶。

但这种事,乾净真人自然不会出面。她是天下第一宗的太上长老,辈分高得吓人,修为也高得吓人,若是连一个魔修掉进宗门这种小事都要惊动她老人家,那宗门上下也不用干别的了。

沈栩也不在,她听说南疆某处出现了一株极为罕见的灵药,二话没说便御剑出了宗门,临行前还给木友菱留了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等师父回。

怀月真人倒是能处理,但她闭上两只眼睛就说真不巧,怀月真人正好在闭关,画不出新符不出关。

一圈问下来,事情不出意外地落回了尹卿衣头上。

尹卿衣把郊朔放在树下没有花的地方,给她喂了一颗木友菱送来的疗伤丹药,然后伸手按在她丹田上,以真元替她疏导了体内乱窜的魔气和断裂的经脉。

郊朔的伤势极重,换作寻常修士来治,没有十天半月根本稳不住,但尹卿衣的真元进入她体内之后,那些断裂的经脉便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接了回去,精准而温柔。

天亮的时候,郊朔的伤已经稳定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桃树下那个紫衣少年。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在看她醒了之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压坏了我的花。”

郊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她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还是笑容艳艳。

“师父,”她说,声音沙哑,“你还是老样子。”

尹卿衣没有接话。他把她救活了,然后便不再管她了。他没有给她安排住处,没有给她准备换洗衣裳,没有问她饿不饿、冷不冷、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只是往常的作息,往常的生活,留她一个人躺在花丛边,看着头顶的桃花发呆。

郊朔似乎也习惯了。她在春峰上待了几天,没有进屋,没有要吃的,渴了便喝花叶上的露水,饿了便摘几颗野果,困了便躺在花丛里睡一觉。她像是这山上的一个流浪者,又像是这花海的一部分——一株不太合群的黑色野花,硬生生地插在一片蓝色和紫色之间。

尹卿衣没有赶她走,也没有留她。

他每天浇花的广霖诀会绕开她睡觉的那片花丛,看书的时候如果她坐在树杈上挡了光线,他会往旁边挪一挪。她跟他说话,他会应;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有一天傍晚,郊朔坐在春峰的悬崖边上,两条腿悬在崖外晃荡,看着山群外那些还没有撤走的修士。他们的营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是在天下第一宗周围围了一圈黯淡的灯。

“他们守了几天了,”郊朔说,“还不死心。”

尹卿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欣然颔首,“挺有耐心的。”

“师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吗?”郊朔回过头来,脸上的剑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我屠了一座城,那座城里全是各种家族名下的人,我剿了个干干净净。他们便纠集了一群人来围我。打了几个月,从南疆打到北漠,又从北漠打到东海,最后打到春峰门口。他们不敢进来,只敢在外面蹲着。窝囊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尹卿衣浇完了那株桃花,把水瓢放进桶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尹卿衣觉得郊朔需要他问点什么,所以他就问了,“那座城里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郊朔挑了挑眉:“师父觉得我在乎这个?”

尹卿衣不做他想,点了点头。对他和她来说,好人还是坏人确实没什么差别。一个人是好是坏,都是那个人自己的因果。他浇花的时候不会去分辨哪朵花是善花哪朵花是恶花,花就是花,开了便开了,谢了便谢了。他对人也是如此。郊朔屠了一座城,或者救了一座城,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郊朔在春峰上待了一段日子。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魔气重新在经脉中流转自如,脸上的剑痕也结了痂,新生的皮肤从痂下探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粉色。

她知道该走了。她不是天下第一宗的人,甚至不是正道的人,待在春峰上只会给尹卿衣惹麻烦。虽然尹卿衣自己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麻烦,但她还是决定走。临走前,她来到桃树下,对尹卿衣抱拳行了一礼。

“师父,我要走了。”

尹卿衣放下书卷,看着她。

“郊朔,”他说,“你的道是什么?”

郊朔身形一顿。她没想到尹卿衣会问这个问题。她离开宗门这么多年,杀过人,被人追杀过,在魔修的修罗场里摸爬滚打活到了今天,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道。

但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后便飒然一笑。那笑容和她脸上那道狰狞的剑痕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一半是飒爽,一半是狰狞,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无咎道,”她说,“宁负苍生不负己,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的道是她自己选的,她用这么多年血与火的经历,将答案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道心上。

尹卿衣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然无恙,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他只是听到了。

郊朔转身,拔剑出鞘。她的剑是一柄黑色的六式大剑,剑身上缭绕着浓郁的魔气,和她当年在宗门时用的那柄剑已经完全不同。她把剑扛在肩上,大步走到悬崖边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

“师父,下次见面——”

“不必有下次,”尹卿衣说,“你走你的路。”

郊朔脚步一顿,然后放声笑起来。笑声在春峰上回荡了很久,惊起了一树飞鸟。她纵身一跃,从悬崖上直直地跳了下去,黑色重剑在前方劈开一条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直冲向那些蹲守在山下的修士。

那些人看到她冲下来,纷纷祭出法宝迎战,但她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杀穿了包围圈,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之中。只留下漫天魔气和几声不甘的叫骂。

尹卿衣站在桃树下,看着那道黑色流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翻开书。

那页还是“道可道,非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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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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