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丹道

回头再细数这几十年,木友菱终究是爱上了炼丹。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意外。她是沈栩从凡间救上来的,灵根资质平庸,条条不通,剑更是练得一塌糊涂,若进了剑阁,恐怕会引起一众勃然大怒,即刻驱出。

她从不在尹卿衣面前练剑,就怕哪日师兄真看不下去,给她戳个透心凉。

最初一个最简单的引气诀,她学了满打满算三个月,才勉强能引进来一丝灵气,但她对草木的直觉,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她第一次走进炼丹房的时候,满屋子上百种灵药,她叫不出任何一种的名字,却能准确地说出每一种灵药的药性——哪个是温的,哪个是寒的,哪个是补的,哪个是泄的,哪个能止血,哪个能化淤。

炼丹房的余长老以为她是背过了药典,考了她几个偏门的冷僻药性,她连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余长老又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株草药“看起来像是能治风寒的”。余长老灌了自己一杯冷茶,还是坐不住,去找了沈栩。

“你这个徒弟,”余长老开门见山地说,“让她学炼丹。”

沈栩没有反对。

她记得练霄红在悬崖边端详那株还魂草时的神情,更不会忘记练霄红在秘境里,蹲在寒潭边三天三夜,只为等着灵芝绽放的模样。

她虽然确切地知道木友菱不是练霄红,但她也清楚,有些东西是刻在神魂深处的,轮回转世也磨不灭。

她没有拦着木友菱进炼丹房,哪怕这与好友的遗愿背道而驰,沈栩只是在木友菱第一次炸了丹炉之后,默默地把霄峰的丹房搬到了离正殿最远的那间石室里。

木友菱的天赋和练霄红如出一辙——不,甚至更胜一筹。

她对灵药的辨识能力近乎本能,上百种药性相似的灵草混在一起,她只需看一眼便能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别。更让人惊叹的是她对火候的掌控。

世人公认炼丹最难的不是配方,而是火候,什么时候加火,什么时候减火,什么时候开炉,差一分一毫都会前功尽弃,全凭炼丹师自己的手感经验。

但木友菱似乎天生就能感知火焰的呼吸,丹炉里的温度变化在她心里像是有人画了一条线,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唯一的问题是不太守规矩——丹方上写的是文火慢炼三个时辰,她觉得无聊,便偷偷用猛火加速,结果炸炉的次数和她成功的次数几乎一样多。

但每次炸完炉,她都能准确地分析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下次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在炼丹上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入门三年便能独立炼制四品丹药,十年之后已经能稳定出产五品丹药,偶尔状态好时甚至能炼出六品的精品。

整个霄峰几乎靠她一个人实现了“剑修富裕”。这话是怀月真人说的。

霄峰一脉,沈栩是剑修,门下弟子大多是剑修,剑修的特点是什么?能打,穷。灵石的消耗是源源不断的,尤其是修炼到金丹、元婴之后,日常所需的丹药量极为可观。

以前有朗月峰顶着,沈栩给弟子们配发修炼资源,虽说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也称不上宽裕,每到年底盘账的时候都要精打细算一番。

但自从木友菱开始炼丹,霄峰的丹房里便再也没缺过丹药。她一个人炼的丹,够全峰上下几百号弟子日常修炼之用,还能源源不断地往宗门的丹药铺子里供货,换回来的灵石堆满了库房。

沈栩有一天路过库房,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箱子,和面色明显红润的吕洋。她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告诉友菱,丹房的预算翻倍。”

沈栩惯着她,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木友菱要什么灵药,沈栩便给她找什么灵药。宗门库房里有的,直接调拨;宗门没有的,沈栩便亲自出门去寻。

有一回木友菱为了炼一炉六品凝魄丹,缺一味极为稀有的“月华草”。这味灵药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几个专精丹道的大宗门才有少量种植。

沈栩二话没说,御剑去了三千六百里外的青云谷,那是修真界最负盛名的丹修宗门,谷主是一位化神期的丹道宗师。

沈栩到了青云谷,忘记走正门,直接落在谷主的丹房门口,敲了门,抬脚就进,坐下并无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谷主听完之后面有难色,说月华草是他们宗门的不传之秘,从不外借。沈栩说她不白借,可以用霄峰的特产来换。谷主问什么特产。沈栩想了想,说她的剑谱。谷主是个丹修,要剑谱做什么?但沈栩又说,天下第一宗的剑谱拿出去拍卖,一本够买十株月华草。

谷主还是不太愿意。沈栩便站起来,把自己的本命剑放在桌上,说那这样吧,你跟我打一场,你赢了剑谱归你,我赢了月华草归我。

谷主看了一眼那柄剑,剑身上流转的剑意让他这个化神期的丹修都觉得后背发凉。最终谷主默默地让人去取了一株月华草,恭恭敬敬地把沈栩送出了青云谷。

事后太上长老,也就是沈栩的师父——乾净真人姚靖安——听说后只是笑了一声,又让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青云谷去。说这种事他当年也没少干,从她自己到沈栩再到木友菱,替人擦屁股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乾净真人拨弄着星盘,回想沈栩闯过的最大一件祸事,竟然挑不出。

每次沈栩挑出一件事,后面师妹师弟无所不从。每每她气得咬牙,问她们知道错了吗?

大师姐沈栩倒地就滚,抱着她小腿口中不住,“师父莫气师父莫气,真错了,下次再不敢。”

二师弟张阿年磕得邦邦响,一声不吭。

姚靖安要扶他起来,腿却还被拖着,硬是从座上拔不了身,她抬脚欲踹,三师妹秦怀月冷不丁开口,“师父,四师弟知道错了。”

姚靖安看着吕洋还跟着连连点头,只觉得师门无望。

当时只道是寻常。

除了去青云谷硬抢,沈栩也会走面子情分。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丹修,她认识不少,其中有好几位欠过她的人情。她便一个一个地写信去请,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大意是“我家小徒对丹道极为痴迷,仰慕先生已久,不知能否请先生屈尊来霄峰小住几日,指点一二”。

那些丹修收到沈栩的信,受宠若惊——乱花剑沈栩的名号在修真界是响当当的,能让她主动开口求人,那是多大的面子?

哪怕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是还有天下第一宗的名号立在后头,一众丹修便纷纷收拾行囊赶来霄峰。到了之后才发现,沈栩口中的“小徒”确实是个小丫头,活泼好动,问题奇多,动不动就把丹炉炸了,但炸完之后总能说出些让老丹修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那些丹修在霄峰上住上十天半月,把毕生心得倾囊相授,临走的时候木友菱还会塞给他们一堆自己炼的丹药当谢礼。

有个丹修回去之后跟同门感慨,说那个小丫头炼的五品回灵丹,品质比他炼的还好。同门问他是去教人的还是被人教的,他只是吹胡子瞪眼。

这些丹修的来回奔波、食宿安排、课时报酬,都不是小数目。沈栩从来不跟宗门报账,全从霄峰自己出。

有时候木友菱炼丹的消耗实在太大,连沈栩自己的灵石都不够用了,她便去找师父,乾净真人也不多说什么,每次都给了。只是之后会轻轻地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一句:“她这个师父当的。”然后继续闭着眼睛给。

依靠炼丹,木友菱的修炼速度大大加快了。丹修有一个其他修士不具备的优势,每次丹成,都是一次证道。此外,还可以用丹药堆修为。

只要丹药品阶够高、数量够多,理论上可以靠吞丹一路堆到元婴。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中,丹药堆积的修为往往根基不稳,十有**会留下隐患。

木友菱不在乎这些,沈栩也不在乎——沈栩在乎的是她活得开心,至于修为根基稳不稳,大不了以后再用更好的丹药补回来。就这样又炼了几十年的丹药,木友菱又一直清楚自己想到的是什么,她顺利度过了问心劫,硬生生把自己从筑基堆到了金丹,又靠吃丹药从金丹堆到了元婴初期。

突破元婴那天,她坐在霄峰的丹房里,面前摆着三炉刚炼好的凝元丹,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像是在吃糖豆。沈栩站在丹房外面给她护法,神识笼罩着整座霄峰,手里握着乱花剑,面容肃杀。

她护的自然不是法,是人。

她怕木友菱突破元婴时灵气动荡太大,引来宗门里的长老围观,打扰她徒弟吃糖豆。

好在木友菱突破得很顺利,三炉凝元丹吃完,雷劫恹恹地来,恹恹地走,这段时间尹卿衣正是很不开心的年岁,祂没这个心情对他小师妹多做点什么。

天雷锻体后,木友菱的元婴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紫府之中。她睁开眼睛,打了个饱嗝,第一句话是:“师父,阳春面好不好吃?”

沈栩把乱花剑收回去,转身去给她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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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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