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徒儿

尹卿衣五十岁那年,突破合体。

五十岁的合体修士,整个修真界任谁听了,那是连震惊的气力都没有,此前若旁人提上一句,这话能叫人生生笑掉大牙。

尹卿衣硬是做到了,哦不,尹卿衣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他的修炼速度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万千青睐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便造就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但尹卿衣自己并不这么看。

“我只是幸蒙垂佑,”他说,“天道厚爱我,不是我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天生的东西,有什么好骄傲的呢?就像一个人天生眼睛大,难道要因此觉得比别人了不起吗?

但他越是如此,就越让人难受。那些修炼了几百年仍在元婴期苦苦挣扎的修士,听到他说“幸蒙垂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尹卿衣不知道。他其实也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他欲究其详的事情。

合体之后,他收了第一个徒弟。

是宗门里一个天资极高的少年,同样的天品风灵根,十七岁筑基,在年轻一辈中已经是佼佼者。少年在甲子大选上被尹卿衣指中时,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时乾净真人正闭关观星,早在前几年,她已将掌门令让贤于沈栩,宗门上下改称太上长老,主峰转为霄峰。

现如今,能够拜入天下第一宗掌门大弟子门下,这是多少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事。

然而,尹卿衣只教了他三年。

三年后,少年入魔。

入魔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修士在修炼过程中遇到心魔,一旦渡不过去,便可能魔气入体。但尹卿衣这个徒弟的入魔,却和寻常心魔不太一样,他是在听了尹卿衣一次讲道之后入魔的。

那次讲道,尹卿衣讲的是“天道”。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尹卿衣说,“但我不觉得这何错之有。仁是对人而言,是人为所立,天道不是人,为何要仁?为何而仁?云行雨施,品物流形,雨润泽万物,不是因为雨爱万物,而是因为雨本就是雨,人却非生而为人,然天道非人。”

“再者数日以言道,那何为修道?”

“尔视修道为长生,那敢问长生又是为了什么?凡人百年,草木一秋,各有各的寿命,各有各的活法。千年龟万年树,活得再久,在尔等眼中,比之与蝼蚁可有贵贱?由此看来,你们又比蝼蚁何贵之有?”

“扪心自问,修道修的到底是什么?力之所极?怎比鲲鹏。位之所高?在天道峰峰顶一立便是。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资格?如果修道只是为了成为人上人,那这道,只是称其为道罢了。”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娓娓道来,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些听讲的弟子们,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这些话太过刺人肺腑,把修士们一直以来赖以支撑自己走在这条路上的信念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内核。

一个个问题锤下来,答语引而不发,你修炼是为了什么,为了长生?那长生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变强?那变强又是为了什么?

好在在座众人虽非愚不可及,也难得糊涂。

然而尹卿衣的大弟子齐非,幸其十七岁筑基堪称天才,能得春风所度,惜其悟性高绝,听入了心,昼夜休寐。

他想了三个月,然后入了魔。

尹卿衣去看过他。少年浑身缭绕着灰灭的魔气,蜷缩在禁闭室的角落里,看到尹卿衣时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修道还有什么意义?”

尹卿衣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哪怕山雨欲来风满楼,已是树伏山倒。

“意义在你,齐非,只是你,”他说,“我给你的答案,是我的。你的答案,终究要你自己去找。”

少年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我找不到,”他说,“师父,我找不到。”

尹卿衣不解。

他在那里等着,齐非一言不发,直到彻底被魔气吞没,执事堂的聂长老适时赶来,将齐非镇压封印,焚于天地间。

尹卿衣这才发觉,齐非没有时间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他冷血?无动于衷?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像寻常那样,和聂长老打过招呼,送他下了春峰,然后在山脚久久矗立,漫天飞雪宛若他的徒儿焚尽时化作的白灰,尹卿衣满眶泪水,坠涩如涓。

他说的话,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天道在他耳边絮语,万物在他身边流转,他从小就是那样看待一切的,从未觉得那些话有什么不妥。

但别人不是他。别人没有天道的偏爱,没有那种被万物所爱的温暖。别人听到那些话,只会感到寒冷。

他的爱,于他者无外乎砒霜。

这是他最残忍的地方,他毫无保留地送出了一把刀刃向内的利器,接剑的人剖心刺骨,遍体鳞伤。

后来他又收了四个徒弟。每一个都是天资卓绝之辈,每一个都曾让他觉得“或许这个可以”。

第二个徒弟是个女修,名为郊朔,此子剑道天赋极高,宗门大比那年,她身为外院弟子,屡败屡战。

到比试落幕,她站在一众败者之间,却恍惚发觉尹卿衣看向了她,满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心中全是不可置信和对自我痴心妄想的唾弃。

“郊朔。”难道天下第一宗还有第二个郊朔?

尹卿衣只问她,愿不愿来他门下?

不出一昼夜,尹卿衣为她量身所编了剑法九式。她的蛇腹剑如蛟似链,三月有余,便练到了剑气外放的境界,剑意化龙。

她敬仰尹卿衣,敬仰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尹卿衣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尹卿衣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试图理解。

她常问,尹卿衣便答。

但不知是在哪一刻一切都偏了,她的道开始错离正轨。先是修炼时急功近利,险些走火入魔,被聂长老及时发现,匆匆救了回来。

尹卿衣去看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聂长老数落了一通尹卿衣,让他对自己的徒儿上点心,尹卿衣无言以对。

聂长老走后,郊朔还跪在那,她仰着头对他说:“师父,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尹卿衣摇头,细细问道,“为何如此急成?你修蛇腹剑,非以速化龙。”

她不理解这句话,她只能记起尹卿衣的剑,看不见自己,她发觉自己再用不出第九式,无以化龙。

后来她叛逃宗门,成了真正的魔修。她是趁师父难得出山那天脱下了法器道袍,孑然而去。

她不知道,那天她的师父难得为沈栩分担了大半公务,然后一坐就是一上午,沈栩忍无可忍,随他来到春峰,哪有师祖亲自教徒孙的?

郊朔已经走了。

“又哭。”沈栩头疼。

在沈栩的运作下,还得益于木友菱的好人缘,尹卿衣渐渐知道郊朔在魔修那边,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魔头,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

与她交过手的人都说,她的剑招翻来覆去,里面依然有化龙九式的影子。有人来奉告天下第一宗,最好还是自行清理门户,省得败坏了剑法名声。

尹卿衣从不理会,还罕见地不等人说完,就从主峰大殿中挥袖而去。

天雷轰鸣,似有大雨倾盆,沈栩哄了他很久,转头和木友菱说,她这大弟子这点脾气不像她,要不直接砍那人一剑,自己生了闷气相当难哄。

木友菱笑她不懂男子。

沈栩大怒,“想当年为师也和师弟们花前月下过的。”

“那师父为何至今孤身一人?”木友菱大为不解,她好歹还和陆师兄谈过一年半载,最终发现是个软脚虾,白瞎老娘青春年华——不能这样说,她自会结丹青春永驻。

“后来他们俩结契了。”沈栩面若数九寒天。

木友菱心想这是她师父,亲师父,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她好奇当时沈栩在干嘛?

“为师起到一个大师姐的作用。”

不过木友菱真去砍了那人一剑,真正践行了尹卿衣入门时,沈栩那句“师父替你开路。”

为何如此说?

因为木友菱砍那人时,沈栩就在后面几步抱着臂。

不然单凭木友菱的剑法,还得等再下辈子。

后话不提,说回郊朔本人,她也从不否认自己的师承。甚至在一次与其他魔修的宴饮中,有人问她师从何人,她端着酒杯,很激动地说:“天下第一宗,尹卿衣。”语气里没有任何怨恨,依然带着那种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敬仰。

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一个瞬间理解偏的。也许是在尹卿衣说“道是自己找的”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在鼓励她走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何方。

尹卿衣听说她的消息时,正在春峰上浇花。木友菱第一次砍人,实在高兴,山头山尾再不浇完花都该渴了,她还没说完。

“师妹,要不你砍我一剑吧。”

第三个徒弟方之从,生性敦重,修炼刻苦,待人宽厚,对尹卿衣的话从不质疑。一度反让尹卿衣想起来问问他,近期有何事否?

木友菱得知此事,围着尹卿衣转了三圈,她师兄改性了。

以后便叫木卿衣。

尹卿衣不乐意,说不与鹿豕同姓。

木友菱茫然,“叫沈卿衣也行啊,师兄。”

事后她问沈栩,沈栩眼神怜爱,只说让她少去春峰,她盘问再三,沈栩说,“你师兄说你蠢如鹿豕。”说罢再也忍不住,又是大笑。

木友菱气得跳脚。

沈栩只笑着拦她别去了,本就不聪明,再骂两句更笨了。

方之从不像木友菱,他并未真正思考过尹卿衣说的那些话,只是全盘接受,当作金科玉律刻在心里。

但尹卿衣的道是尹卿衣的,不是他的。他把别人的道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喘不过气。

终于有一天,他来到春峰,跪在尹卿衣面前,说他不想修了。尹卿衣看着他,问他想去哪里。他说山下的小镇,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姑娘,是个凡人,做炊饼的。

方之从说,他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生不生孩子也好,就种几亩田,过完这一辈子。

尹卿衣良久不言,他说,“好。”

方之从将丹田中所有的灵力散尽,化作一个凡人,下了山。就如他所愿,在山下的小镇里娶了那个做炊饼的姑娘,在小镇边上的村子里种了几亩薄田。

尹卿衣有一次路过那个小镇,远远地看见过他——他蹲在田埂上,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正在种蒜。他身边有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蹲在他旁边学着拔草,拔错了被他在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方之从笑得脸上褶子层层叠叠,那种开心是他在山上从来没有过的。尹卿衣没有上前相认,只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第四个徒弟徐玉岭,地品火灵根,原本在怀月真人的徒弟座下,现从符箓一道转而专心修剑,尹卿衣也就收下他了。

尹卿衣也心知肚明,是怀月真人不忍他近些年总不自觉在山下徘徊,正好有个徒孙疲于符箓,硬塞给他。

事态一度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然而,徐玉岭的修为在筑基后期停滞了数十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金丹。

尹卿衣试过很多办法——换了心法,调整了修炼节奏,甚至亲自请木友菱为她炼了一炉丹。

但都没有用。

那层壁垒不是灵力的壁垒,而是心境的壁垒。他太想成为尹卿衣那样的人了,以至于每当他运转真元的时候,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尹卿衣的影子——那个二十岁化神、五十岁合体的师父,站在他永远追不上的高度,云淡风轻,这种对比让他窒息。

结丹是道途中第一次问心。

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天赋,怀疑自己的一切。越怀疑,越修不上去;越修不上去,越怀疑。这竟然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他的寿元终究没有等他,在筑基期的寿限到来之前,他没能突破那道坎。他陨落的那天,尹卿衣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鹤发苍苍,脸上最后的表情是不甘。

尹卿衣这次去了怀月真人那,朗月峰是供应天下第一宗开销的大头,剑道虽不尚精,但怀月真人座下数十弟子,徒孙更以百计。从符箓到炼丹,从炼器到灵兽,从阵法到情报,人人至少一门辅修,至于三四门都见怪不怪。

执事弟子三千,两千九都来自于朗月峰。

可见朗月峰也不单指一座山峰,也非单只有怀月真人一脉弟子,而是峰峦也。

众多外院弟子所居大大小小山头,尽数拱卫朗月峰。尽管天下第一宗已算是人才济济,但修行一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成其道,举步无望的弟子仍占多数,他们大多选择不再苦修剑道,随之作为执事弟子,成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这也是天下第一宗与他宗最大的不同,不收杂役弟子,来者自善其道。

说到朗月峰,就不得不提沈栩的另一个师弟,修为尚且元婴,却也不在天道峰,便是跟着师姐秦怀月,在朗月峰后山养灵禽。

据沈栩所说,他们的这位吕洋师叔整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香。

尹卿衣这次正巧遇见他,可谓是面色苍白,有飘飘然登仙之态,尹卿衣大惊,秦怀月只当没看见,很是和蔼地问他所来何事?

她这小师侄长年累月地蹲在自己山头,想必无事也不会登她这三宝殿。

尹卿衣这下完全顾不上他的吕师叔,他茫然地看着怀月真人,“师叔,我好像又搞砸了。”

一番宽慰过后,沈栩很难过,霄峰虽高,她就算御仙鹤也能把尹卿衣带上来,怎么就弃师父于不顾,问他师叔去了呢?

秦怀月在繁忙的公务之余,竟能每日挤出时间,就为来霄峰坐一会儿,一坐便是一整月,只为天天看她师姐那张苦瓜脸。

第五个徒弟,田倪心。

尹卿衣本不打算再收徒,但这个女孩入门那日,雨势如助,测灵台上,雨水倒流,色莹如玉。

田倪心是尹卿衣所有徒弟中天资最高的,也最接近她的道。尹卿衣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不是天赋,而是那种对道的直觉。可惜这份直觉太微弱了,微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在一次闭关中道基尽毁,事后尹卿衣才知道,她顿悟时,天道没有回应她。

她一直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熠熠不倒。直到她看见尹卿衣,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尹卿衣弯下腰,天道也弯下了腰,他听清了那句话——“师父,我终于听到了。”

尹卿衣直起身,站在榻边,很长时间没能挪步。他脸上的表情很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有风穿过花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风拂过他的衣角,携来安抚的絮语,拂过榻上弟子渐渐冷去的身体,拂过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剑谱。

五位弟子,没有一个走到最后。

尹卿衣不再收徒。

他的峰上依然繁花似锦,四季如春。那些花兀自开着,无人欣赏。他依旧在桃树下看书练剑,依旧喜欢着紫,衣襟上总要别着新摘的花,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木友菱注意到,他不再亲自为花浇水了。以前,他浇完一遍花便回桃树下看书,现在,他只在花海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露水湿不透他的衣角。

她没有问。她只是比以前跑春峰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她带去新炼的丹药,有时候带去山下买的零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桃树下坐一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宗门里的闲话。

尹卿衣好似更温和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木友菱却看得很烦,叫他爱笑不笑。

木友菱修炼得慢,身形又很快抽条,她抬手狠狠抱住尹卿衣,反而像是大师姐。

这是尹卿衣最后一次哭,哭湿了她的衣襟、发梢,晻霭浮空。

木友菱回去之后,在师父面前好一番炫耀,说那个哭包该叫她大师姐。沈栩听完了她添油加醋的描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少去烦人家”。

木友菱当然没有听。

而她还发现,尹卿衣呢,也不当真是笑脸,只是有时很长时间不见人,忘记人不如草木,自然不能时时平和。

他总与万物同喜,无有己悲。

这样不好,木友菱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尽青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