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友菱和尹卿衣的初次见面,是在她上霄峰的第二个月。
她听说过尹卿衣。内院大课上的师兄师姐们经常提起这个名字,说他二十岁就突破了化神,是天下第一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峰主。说他的春峰上花开不败,四季如春,却几乎不邀人往。说他对谁都很温和,但对谁都不热络,像一阵风,从你身边吹过去,你感觉到他来了,却从来抓不住。
木友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多可怜啊。”
旁边的师兄愣了一下:“哪里可怜了?”
木友菱说:“一朵花只一个人看,那不是白开得那么好看了吗?”
她决定去春峰看看。
没有人拦得住她。春峰上虽然设了大阵,但那座“春风不度”大阵的防御功能是木友菱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它挡风雪,挡寒流,挡一切对花草不利的东西,但对于一个偷偷摸摸从山脚爬上来的小丫头,它毫无反应。
木友菱沿着山道走上去,越走越觉得舒服。山脚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走到半山腰便已经是暖风拂面。等她爬到山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漫山遍野的花。桃花灼灼,杏花如雪,梨花似云,梅花含苞。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蓝的,铺满了整个山头,像一张巨大的花毯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微风穿过花丛,带来阵阵霸气的甜香。
木友菱站在花海边缘,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正如师父所说,最爱着紫衣。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他正执剑而动,式若流云,剑诀如花。木友菱认出来,这是她师父的乱花剑,大师兄实乃无可辩驳的天才,种种剑式随手拾来。
木友菱见他身量似乎不及自己,料想天才也有天才的苦处,太早结丹只好维持在少年模样。
不过其眉眼间的神色能轻易看出,此人不若其貌之年幼。桃枝随剑风而舞,花瓣倾落卷旋,落在他肩头发顶,他浑然不觉。
木友菱看呆了。不是因为她师兄太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和满山的桃花、杏花、梨花、梅花、野花融为一体,像是从这片花海里长出来的,是这座山的一部分,是这片春光的繁茂。
她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清脆得她自己都想掐自己。
紫衣青年顺势停下剑式,目光一落即转。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被人打扰的不悦,也没有看到一个陌生人闯入自己领地时的警惕。他只是平静地,像是在看一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花。
“你是谁?”他问。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且不说他的神识覆盖全峰绰绰有余,早在女孩上山时,风已经送来她的声音。
“我叫木友菱,”她站在花海边缘,被满山的花晃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就是尹卿衣?这座峰是你的?”
“是。”
“这些花是你种的?”
尹卿衣点头。
“我来看看师兄,”她咧嘴笑着,“内院的师兄师姐都说春峰很美,顺便来看看花。”
尹卿衣徐徐接话,“是顺便来看看师兄吧。”
木友菱反倒不高兴,“因为师兄也没来找我嘛!”
尹卿衣哑口无言,沈栩回宗那日他便说过“会再见面的”,到了真见面的时候,他已将她当做相识数年。
整整一日,她非但没有走,还在尹卿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什么陆师兄柒师兄全然抛之脑后。尹卿衣随念使了个剑招,如霖似蛟,但甩了甩无名,感觉不太对,自顾自地琢磨,没有管她。
木友菱就坐在石头上,晃着两条腿,开始东张西望地看花。两个人便这样在同一株桃树下待了一个下午——他练剑,她看花。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西斜的时候,木友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然后便跑下了山。尹卿衣连头都没有抬。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怀月师叔做的新糕点,有时候是她在山下小镇上买的泥人,有时候是一把她自己在霄峰上摘的野花——拿野花送花海的主人,这件事大概只有木友菱干得出来。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后便自己去玩了。她在花海里跑来跑去,蹲下来和每一朵花说话,看见不认识的花就纠缠着尹卿衣,一定要问出来个一二。也常常追着一只蝴蝶跑遍半个山头,等她玩累了,就回到那株老桃树下坐着,有时也不跟尹卿衣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云,看花,看蜜蜂采蜜。
尹卿衣从头到尾没有赶她走,但他也不太会回应这个热烈的师妹,任泥人排成一排站在桃树下,被蚂蚁当成了景观。而木友菱呢,看着那串只揪了糯米皮的糖葫芦,有点心疼,指责一番他的挑食,第二天自己把它吃了。
七天,八天,九天。木友菱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春峰上。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在花海里跑来跑去,然后回到桃树下,坐在尹卿衣旁边。他看书,她看云。他不说话,她就瞎吵。
尹卿衣从来没被人这样缠过。宗门里的人都知道他疏淡,来找他的人要么是公事公办,要么是点到即止。
那些试图与他深交的人,往往在几次试探之后便知难而退,尹卿衣从不拒绝你,但他也不会向你展露任何他自己。你跟他说话,他答得圆满而知情知意,答完之后,山门未启,漠然到你觉得自己的下一句话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
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来找了。
但木友菱不一样。她不需要他接话,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说的什么。她自己能跟自己说半天,对着花说,对着蝴蝶说,对着石头上爬来爬去的蚂蚁说。
有一次她在桃树下蹲了半个时辰,专心致志地看两只蚂蚁搬家,嘴里念念有词:“你走错了,往左边去,左边那颗糖渣比较大——”
尹卿衣坐在她旁边看书,听到这一句,托腮看她,她也不太理会他。
还有一次,木友菱追着一只蝴蝶满山跑,跑着跑着被自己的道袍绊了一跤,摔在花丛里半天没爬起来。
尹卿衣抬头看了一眼。木友菱自己从花丛里拔出来,头发上插了好几片花瓣,鼻尖上沾着泥土,笑嘻嘻地跑回来,分享给师兄,“那丛花下面有个蚂蚁窝,好多蚂蚁,我不小心把人家门口踩塌了。”
尹卿衣的笑容没什么变化,木友菱又说:“我明天带点馒头屑来赔它们。”
尹卿衣说,“不要馒头。”
第六十天。木友菱照常来,照常带了一盒子点心,然后跑去玩了。她今天在追一只金翅膀的蝴蝶,大叫道,“幸运,夏天的第一只蝴蝶是金黄的!”
木友菱追了大半个山头,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等她走到桃树下,在尹卿衣身边坐下,正准备跟他说那只蝴蝶有多好看,就看见他手里的点心已经咬了一口。
“怎么是咸的?”尹卿衣转过头来,竟然是蹙眉看着她。
木友菱哈哈大笑,这是菜苗蒸饼。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尹卿衣开口说了一句话。
“木友菱,”他说,“师父不教你修炼吗?”
六十天了,他第一次问她的情况。木友菱合该高兴的,但实在难以置信,万万人口中的和煦人物,怎么在她这舔一口嘴能把自己毒死。
她自然是修炼的,只是慢了一丢丢。
不过她还是很为自己骄傲的,你看她师兄——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花生苗和糖葫芦。
后来,木友菱便成了春峰上唯一的常客。虽然尹卿衣依旧不太愿意和她说话,但木友菱发现他只是很信任沈栩,从而将她也圈进了自己的花圃中。
不喜欢说话,是他层层花瓣中本性的一角,在她面前,他没那么圆满。
他也会哭,也会委屈,甚而比常人来得更浓郁。
木友菱悄悄观察到,尹卿衣的情绪常常顺天生发,有几日焦躁的时候,他就整天闭门不出,这时太阳变得尤其的温和,风轻轻拍门。有时一小片云不停打转,淅淅沥沥透过阵法,飘点雪花在木友菱脸上,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说她师兄不是天才二字可以涵括的。
他当真是天道唯一的孩子。
但木友菱不觉得什么,她有师父,有师兄,天没变成黄的,水没变成黑的,这就很好。
嘿嘿,师父前日还给了她一只灵芝呢,师兄没有。
她整日跟在尹卿衣后面,叽叽喳喳地说她今天在内院大课上听到了什么新鲜事,说她的炼丹炉又被师父没收了,说她今天在山下看到一只三条腿的狗跑得比四条腿的还快。
尹卿衣就不施广霖诀,一片片地浇水,每一株都浇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他从不打断木友菱的絮絮叨叨,只时不时回应几句。
“两条腿的狗跑得更快,不过若说三条腿,也不是不可。”
木友菱感觉这句话不太对,暗暗记下来回去问师父,沈栩笑得喘不动气,把她拍得直趔趄。这是后话了。
每日等尹卿衣浇完水,回到桃树下,木友菱便也差不多该修闭口禅,当日嘴巴结业,一窝蜂似的找沈栩给她做饭去了。
有一天傍晚,木友菱要下山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冲他喊了一句:“师兄,明天给你带师父做的绿豆饼!”
尹卿衣站在桃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下山的身影,忽然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轻得宛若春风拂面。木友菱已经跑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是夜,尹卿衣站在桃树下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然后变成墨蓝。
夜风微凉,他衣襟上的桃花已经有些蔫了,便伸手取下来,轻轻放在那株老桃树的树根上。
那些蚂蚁已经搬完了今日的工,正在窝口进进出出,有的路过那片桃花瓣,敲了敲触角,温吞地绕开了。
无c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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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