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峰

尹卿衣二十岁那年,突破化神。

修真界震动。

从元婴到化神,寻常修士需要数百年,天才需要百年,而尹卿衣只用了五年。他十六岁元婴,二十岁化神,这样的修炼速度,往前追溯万万年,往后恐怕也不会再有。

不是空前,是绝后。二十岁的化神修士,在整个修真界的历史上,只有一个。

突破那天,尹卿衣站在三岁那年一指定下的峰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花。

他有了自己的峰。

三岁那年他在沈栩怀里,就是指着这座峰头,问师父山上有没有花?

山峰不算最高,不算最险,但南面向阳,光照最好。当下他灵力铺卷,真让这第十七峰馥郁满山。

灵花、仙草,乃至凡间最常见的那些花。桃花,杏花,梨花,梅花,还有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的野花。他用了些手段让它们经年不败,这样一来,一年四季峰上都繁花似锦。

沈栩来看过,说他,“不像个剑修的峰。”

尹卿衣笑着说,“那剑修的峰应该是什么样?”

沈栩想了想,“冰冷覆雪,剑气森然。”

“那多没意思。”尹卿衣折了一枝桂花,别在自己衣襟上,“修道修的是自己的道,又不是别人的道。我喜欢如何,峰自然也该如何。”

他那天穿了一身紫衣,衣襟上别着金桂,站在花丛中笑。二十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温柔,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不像修士,更不像剑修。

但他腰间缠着的那柄软剑,属实已经饮过不少人的血。

修真界并不太平。天下第一宗占据灵脉,门下弟子众多,自然会与其他势力产生摩擦。

尹卿衣作为掌门大弟子,这些年来出手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人印象深刻。他出手很快,快到对方往往还没看清他拔剑,就已经中剑了。

想比“天下第一剑”,他惯用于“问春风”这一剑,因为每一次都是一剑制敌,春风不度第二人。

他化神那天,天道在他耳边喃喃轻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句话是什么,只是站在峰顶,像往常那样,仰望云舒。

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峰上设下了一座阵法。阵法是他自学的,修真百艺,他什么都愿意学一学,阵法,符箓,炼丹,炼器,什么都懂一些,但什么都不算精通。唯一花了许多心思的,就是阵法。

他设下的这座阵,叫“春风不度”。阵法覆盖了他峰上的每片花海,阵眼是一株老桃树。阵成的那一刻,有微风从阵中升起,拂过花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从此之后,这座峰上永远春天。

春峰上的气候永远温暖宜人,花开不败。雪花会落在山脚,但飘不到山顶。寒风会吹到山腰,但越不过阵法的边界。

沈栩知道后,说了一句:“奢侈。”用一座覆盖整峰的大阵,只为了养花,确实奢侈。

但尹卿衣不在乎。他的灵力恢复运转宛若呼吸,维持这样一座阵法对他而言并不费力。更何况,他很喜欢这座阵。

“师父,”他说,“我喜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这座峰上会密不透风,连一只蝴蝶都飞不进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叫“春风不度”的阵,有一天会真的度不了春风。

在此期间,凡间的岁月也在流转。

练霄红的转世,已经长到了五六岁的年纪。那个被沈栩亲手送入农家的女婴,现在村里人都叫她小红。

沈栩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山去看她,化作一个寻常的过路人,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红长得不像练霄红,练霄红的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温柔,小红却像一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小炭球,走路带风,说话带笑,在田埂上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阵小小的旋风。

那户人家待她算不上磋磨。饭是让她吃饱的,衣裳虽旧,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凡间重男轻女,家里最好的东西从来轮不到她——新衣裳是弟弟的,鸡腿是弟弟的,私塾先生是给弟弟请的。

小红从来不争,她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别的东西——春天的燕子什么时候回来,田埂上的野花今年开了几种颜色,隔壁家的母狗生了几只小狗。

沈栩有一次站在远处,看着小红蹲在田埂上对一株蒲公英说话。那个姿势和练霄红一模一样——蹲着,微微歪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沈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是练霄红了,她已经喝过孟婆汤,走过轮回道,凡人的肉身,凡人的魂魄,只是携着练霄红的一缕神魂投胎。那缕神魂不会保留记忆,不会保留修为,不会保留任何属于练霄红的东西。

它只是一个印记,一个让沈栩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印记。但沈栩还是忍不住在想,如果练霄红真的有来生,她希望她过什么样的日子?

至少不该是这样。不该穿弟弟的旧衣裳,不该吃弟弟的剩饭,不该在春耕的农忙时节被当作半个劳力使唤。

练霄红的手是用来采药的,是用来在寒潭边守候一株灵芝绽放的,不是用来在灶台前被柴火熏得发黑的。

沈栩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终究没有出手。因为小红看起来很快乐。那种快乐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孩子发自心底的、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喜爱。

她喜欢田埂上的野花,喜欢河边的小石子,喜欢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喜欢每一个路过她家门口的陌生人。

这种快乐让沈栩犹豫了。练霄红说想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争。这个人间也许不是最好的人间,但小红确实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平凡,自在,热爱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草木。

然而这一年,凡间大旱。

从开春到入夏,一滴雨都没有下过。田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干土,禾苗枯死在田里,连河床都露出了底。

村里的人先是求神拜佛,后来开始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是河神发怒了。”然后便有人附和,说是河神想要一位新娘,只有把最漂亮的女孩子献给河神,天才会下雨。

他们选了小红。

沈栩赶到的时候,小红已经被绑在了河边的木桩上。她穿着一件红衣裳——那是村里人给她换上的嫁衣,粗糙的布料,歪歪扭扭的针脚,颜色红得刺眼。

她的羊角辫被拆散了,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泪痕,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条干涸的河,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里的人围在河边,正在举行祭河神的仪式。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将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哭,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虔诚,他们不算是恶人,只是在旱灾面前,愿意相信任何一种可能带来希望的说法。

沈栩落在河边的时候,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

她站在小红身前,背对着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孩子,面对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她的剑没有出鞘,但周身的气息已经让方圆数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火把上的火焰停止了跳动,河面的波纹定格在某一瞬间,连风都不敢吹了。

“谁绑的?”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没有人回答,一众凡人皆被那股气息压得说不出话。

沈栩没有再问第二遍。她转身,手指轻轻一划,绑在小红身上的绳子齐齐断开。小红跌坐在地上,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麻木。沈栩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小红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别怕。”沈栩说。小红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那只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但沈栩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手,那双采药时从来不肯连根拔的手,那双攥着九叶灵芝递到她面前的手,那双在石壁上轻轻握住她手腕的手。

她抱着小红,御剑而起。

村民们在河滩上跪了一地,不知道是在跪她,还是在跪那条早已干涸的河。沈栩没有回头。她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龟裂的河床,然后挥手打了一道灵诀下去。那道灵诀没入地下,片刻之后,河床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干涸的河床开始渗出水分,水流从地底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龟裂的泥土,漫过干枯的水草,漫过村民们跪着的膝盖。

河神是假的,但旱灾是真的。

她抱着小红回到了霄峰。

小红在霄峰上住了下来。沈栩没有告诉她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没有说她的前世是谁,没有说她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缘分。她只是给了她一个房间,一张床,一身干净的衣裳。

小红缩在床角,神情麻木,却不住地瑟瑟发抖。沈栩救了她,她知道这个赤衣仙师是好人。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害怕,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缩小自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吃饭的时候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根,像是生怕占了太大的空间。

沈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认识的练霄红不是这样的。练霄红会蹲在悬崖边上,用一根藤条去够一株草药,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也毫不在意。

练霄红会在秘境里端详一株灵药,然后抬起头来对她说“这株品相很好”。练霄红会在临死前握住她的手,用平静的语气说“省点真元,待会儿还有硬仗要打”。而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凡人女孩,什么都不像她。

可那又如何?她已经不是她了。轮回之后,肉身重塑,魂魄重铸,连记忆都已被彻底隐去。她只是携着练霄红的一缕神魂而来,但这缕神魂不会让她拥有任何前世的痕迹。

她是沈栩亲手送入人间的,也是沈栩亲手接回来的。从今往后,她便只是她自己了。

沈栩施法隐去了她过往的一切。让她忘了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忘了春耕的农忙,忘了河边的木桩和那件粗劣的红嫁衣。

她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木友菱。木是草木的木,友是挚友的友,菱是菱角的菱。沈栩发现,她喜欢吃菱角。

木友菱醒来的时候,记忆已经是一片空白。她躺在霄峰上一间温暖的小屋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窗外有鸟鸣声传来。她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修,正低头看着一卷玉简。女修察觉到她醒了,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木友菱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畏缩,只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好奇。她盯着沈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她这一生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沈栩,”白衣女修说,“你的师父。”

“师父?”木友菱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练霄红蹲在悬崖边端详草药时如出一辙,“师父是什么?我饿了。”

沈栩笑得极美,那是练霄红死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不出三日,沈栩便意识到自己收了一个什么样的徒弟。木友菱的记忆可以被抹去,但骨子里的性情却像是刻进了神魂深处,只是那神魂不知在轮回中经历了什么,又或许是沈栩找的那户农家给了她一副全新的底色。

如今的木友菱,与她前世截然相反。

练霄红性情温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木友菱却像个火爆辣椒,一点就着,着了就炸,炸完之后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她先认错了。

练霄红沉稳安静,可以蹲在寒潭边三天三夜不动弹。木友菱却是个片刻静不下来的性子,上蹿下跳,一会儿在炼丹房里把丹炉掀了,一会儿在练武场上把师兄的剑靶戳了个对穿,闯祸的速度比沈栩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次沈栩还没开口训她,她先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汪汪地说“师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态度诚恳至极,认错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演练过。

然后第二天,照犯不误。沈栩觉得头很疼,她活了三百多年,替宗门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打过秘境,杀过魔修,在化神劫前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但这个徒弟,这个她从凡间救上来的、亲手施法抹去记忆的小女孩,让她体会到了三百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受——无奈。

木友菱几乎没有修炼天赋。她的灵根是凡品中最普通的那种,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乌龟还慢,一个最简单的引气诀,沈栩教了三个月,她还是只能引进来一丝丝,少到连蜡烛都点不亮。

但沈栩从来不苛责她修炼进度。她收木友菱为徒,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大修士,不是为了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甚至不是为了让她修炼。

她只是想让这个孩子活得自由自在,活成练霄红没能活成的模样。

不过有时候,木友菱实在太能折腾了。在霄峰上连续炸了两次丹炉之后,沈栩终于忍无可忍,把她丢进了内院弟子的大课里。

内院弟子的大课是宗门里最基础的课程,讲的是修仙界的常识、各派势力的分布、灵草灵矿的辨识方法,还有一些广而粗的功法和法术。

有时各位长老修士得闲,也会在此开坛讲道。

听不听得懂不要紧,重要的是让她长长脑子——至少别再拿炼丹炉炼红薯了。

木友菱对内院大课的态度是:不抵触,不认真。只要沈栩说了,每次课她就都在,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玉简,手却在桌子底下偷偷编蚂蚱。

有一次被授课长老发现了,叫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把长老方才讲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差。长老无可奈何让她坐下了。

事后沈栩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不知道,就是听进去了。沈栩想,这大概是练霄红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过耳不忘。

但木友菱最让人头疼的事,和修炼无关。

她喜欢男修。准确地说,她喜欢又白又高又瘦的男修。这个审美标准不知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但自从她在内院大课上见过了各峰的师兄师弟,她便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点苍峰的一个内院弟子,姓陆,长得斯斯文文,皮肤比女修还白,说话的声音温润和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木友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手里的灵草蚂蚱掉在地上,眼睛直了整整三息。

沈栩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转头对沈栩说了一句让沈栩至今想起来都头疼的话——“师父,我要和他结契。”

那年木友菱十二岁。

沈栩深吸一口气,把她拎回了霄峰。木友菱在师父手里挣扎了一路,嘴里喊着“师父你不懂”“这就是缘分”“一眼万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栩把她丢进房间里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写了一整本计划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道侣功成秘籍”。

沈栩翻了两页,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顺手把那本秘籍塞进了袖子里。后来那本秘籍在霄峰的书房里吃了几十年的灰,直到很多年后才被翻出来。

那时候沈栩已经不在了,尹卿衣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把那本秘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的字迹潦草、满是墨点,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师父说不行就不行吧,但我觉得我行。”尹卿衣把秘籍合上,空坐了许久。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当下的木友菱并没有因为师父的反对就放弃她的“追夫大计”。

她只是学乖了,从明目张胆地追变成了偷偷摸摸地追。点苍锋的陆师兄每日清晨会在后山练剑,木友菱便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假装在后山采药,实际上是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偷看他练剑。

她偷看的方式极不高明,衣角从树后露出来了也不自觉,有时候看得太入迷,手里的药篓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陆师兄早就发现她了,只是碍于她是沈峰主,堂堂应观真人的徒弟,不好说什么。后来实在被盯得发毛,干脆换了个地方练剑。

木友菱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点苍锋的另一面找到了他,于是继续偷看。怀月真人听说这件事后笑了很久,说这孩子的韧性倒是和师姐当年一模一样。

沈栩大骇。

天灾**,幸好有沈栩,又有多少不幸是没有沈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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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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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尽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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