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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一走,所有人的目光便回到了科举之上,随后不多时,在许太师的拍板之下,三声朝院内的钟声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朝院的大门轰然落锁,内外隔绝,参考的学子们在监考官的带领下,逐个去到自己的考舍。
接着…
便是不知天地如何的数载寒窗苦读,半生荣辱皆系于一纸文章之间。
一晃便到了晚间的酉时前后。
暮色已然降临,时至此时,今日的第一考,诗词和杂文两科目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经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但此刻的朝院考舍之中,依旧是寂静一片,细细听去也就只有一阵窸窸窣窣,叫人分辨不清是什么动静的声响…
与晋国和前朝的科举相同,大兆的科举考试同样相当艰难,在此期间,所有参考的学子只能困于一间小考舍之中,不能随意走动,不能说话,更不能离开考舍,吃喝拉撒皆只能在那一间小小的考舍之中度过。
即便是生病或恰逢烈日骄阳,亦或者暴雨时节,也不能离开半步,否则不仅会被立时一刻清理出去,失去此次考试的机会,还会被视为扰乱秩序,受到惩处,更是自此以后不能在参加科举…
是以,正是因为这些严厉苛刻的规定,即便此时已经考完,算是他们的休息放松时间,但放眼望去,那些学子们也皆是面色凝重,脸上不见一点笑意或是一丝轻松的神情。
他们或是在闭目养神,或是在茫然发呆,又或是在思索明日要如何应对…总之就是那个场面,实在是沉闷寂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太“诡异”了…
作为这场科举的主考官,这为期三日的时间,许太师是不能离开朝院的,不过他也不用和那些监考官一样在考舍中来回巡视,这三日他只需要时不时的出来露个面就行。
眼下这个时辰,许太师他正孤身一人在属于他这个主考官的屋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无人前去打扰他。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许太师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他立时一刻便抬头望了过去,心中隐隐有些一紧,他不经暗暗想着…难不成自己如此不幸,头一回做这个主考官就遇见“事”了??
微皱着眉,许太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门外那个方向,低沉着声音应着:“何事?”
下一刻,他便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他极为熟悉,但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父亲…是我。”
那一瞬间,许太师的脸色瞬时一沉,眼眸都一下有些凝重起来了…
微顿了片刻后,许太师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不耐,淡淡的道:“进来。”
听到他的声音,外间的人心中微微一紧,本就有些不安的心底一下就更加的惶恐了…可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他只能压下心口的不适,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能如此称呼许太师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何况其中的那两个还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所以…毫无疑问,这个时候来这处的人,只能是许家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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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走进来之后,许太师整个人已经端坐在一侧的桌案前了,此刻人正目光灼灼的望着许二爷,他的眼眸中流露着不明的暗沉之气,叫许二爷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来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不过终究因为心中做了亏心事,再加上许二爷了解自己父亲,知道自己此举定是会让许太师感到不悦的,所以许二爷并没有抱有什么幻想…
也正是因为持着这样的一种心境,许二爷在踏进这处屋子的时候便已经有了盘算,他并没有给许太师“问罪”自己的机会,而且先许太师一步将自己母亲,也就是许太师的夫人搬了出来。
许二爷眼神止不住的躲闪着,只见他一边将手中的食盒递上前,一边恭敬的对许太师说道:“…父亲,母亲恐父亲这几日操心科举一事,身子受累,便令儿子送些吃食过来。”
许太师不为所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许二爷,片刻后才淡淡的说道:“将东西放下就尽快离去,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二,为父告诉你,莫要有旁的心思,即便为父领着这主考官一职,也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
后面的那几句话,许太师说的时候语气有些冷冽,许二爷立刻就心中一慌,一下没忍住的跪了下去,见此一幕,许太师脸上的不耐就更重了。
科举考试期间,整个朝院理论上是不准进出的,如此封闭就是为了防止有些人在科举一事上行贿赂等不正之风,但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外存在…
这就要归结于从前的主考官乃是皇族之人,这么一来,他们到底是有些特殊的,比如即便是“关”在朝院之中,他们的吃穿用度也皆照旧,这也就意味着…在那段时日内,打着他们名义的出入朝院,并不会让人“质疑”。
幸而这些皇室中人也知道科举对大兆意味着什么,知道历任皇帝对科举的看重,也就无人敢在科举一事上如何放肆…这么一来,毕竟是皇族,这些“小事”便也无足轻重了,时至今日,那些“惯例”都依旧存在…
这许二爷便是打着这个幌子从朝院后门进来的,守着的那些禁军和朝院之人虽知晓这个行径有些不对,但毕竟从前也是有先例的,再加上来人是许家人,许二爷又极会做人,该给的好处一点不少…这么一来,他们便也视若无睹了。
至于苏二爷明知道此举不妥,明知道许太师一定会对此不悦,却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来了朝院…
这一切就要归咎于参加科举的那些学子中的一个人了,这人是许家二夫人的小弟,今年刚满十八,也是第二回参加科举了,大约是太过于紧张了,上月科考的第一天,便在考试期间生了一场病,考完之后甚至是被抬出来的。
姐弟情深之下,许二夫人对今次的考试极为的担心,生怕自己弟弟再来一场,终究是没有忍住,她极力的恳求自己丈夫能替她前去探望一二。
许二爷虽知晓此举不妥,但碍于自己夫人这是头一回这么求自己,再加上他对这个妻弟也还算是有些上心,最后也就硬着头皮答应了苏二夫人…这才有了这一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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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跪下去,许二爷便语气极为恭敬又卑微的向许太师急速说道:“…父亲放心,儿子胆子就是在大,也不敢在科举一事上动什么手脚,更何况还是在父亲兼主考官的这等关键时刻,儿子不敢!”
“儿子不敢瞒父亲,此番前来也的确是有私心…明心她…实在是担心她这个弟弟,怕他又像上次一样身子受不住…您也知道,这么多年明心向来规矩有礼,以咱们许家为先,从未这般求过儿子…还望父亲能宽宥儿子的无奈…”
听到他的这些话,许太师的面色稍微的好了一点,微顿了片刻后,他的声音才缓缓的响起:“先起来吧…为父方才让人去瞧了,冯家那小子人看着还行,只不过是有些紧张罢了…比起上一回还算是稳得住。”
得到许太师的这些话,许二爷的心头一松,他感受到了父亲情绪上的缓和,立刻忙不迭同许太师“感恩戴德”起来…
许太师对此的反应并不大,两父子又随意闲聊了那么几句之后,许太师就给许二爷下达了驱逐令:“…时辰不早了,回去吧,眼下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时候,若是让人觉察到了你这个行径,对你,对为父,对许家都没有一丝好处…仔细些,别叫人看见了。”
许二爷听到他这些话,神情顿时一顿,心中却在这时生起了一丝波澜,犹豫片刻后,许二爷不想失去这个与父亲难得一见的私下时刻,有些话,他得问出来…
看出来了他脸上的不对劲,许太师微皱了皱眉,不过到底因为这人是许二爷,即便是有些不耐,许太师也还是忍了下来。
亲父子,再加上许二爷这么多年以来也是受许太师
信任的,二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这一时片刻之间,许二爷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意思,心中的跌宕起伏一下便冷静了一大半。
略微犹豫了一下后,许二爷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去看着许太师,使劲的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的问出来了藏在他心里头许久的困惑:“…父亲,您此番借着母亲一事将宣儿从七庐书院叫回来,可是有什么打算?”
许家长孙,也就是许二爷的长子许名宣,今年已年满十七,自幼得许太师费心教养,无论是自身才干,还是素日的交际应酬,待人接物皆让人挑不出来一丝错处。
近两年在皇城内更是有了如同苏家人一般的谦谦君子的好名声…
对这个孙子,许太师无疑是极为看重的,不然也不会像对待儿子一样去教养他,而这位许大公子对自己祖父也从来都是无比敬仰和崇拜的,对许太师吩咐的事,或是许太师的一些教导,他更是向来敬若鬼神,不会有丝毫的违逆。
只除了一件事…
这么多年以来,唯有七庐书院这一件事,许名宣第一次违背了许太师的意思,甚至可以说…那个时候的他,是在与许太师对抗。
当然,这最后的结果还是如了许名宣的意…
但大概也就是半月前,许太师以其祖母病重为由,一封家书将许名宣从云安镇叫回了皇城,而后没过几天…许家便差人去了七庐书院,以此为由,替许名宣办了退学的一系列章程。
许家的这个行径是许太师的意思,不止是许名宣自己不知道,就连许二爷几人也是毫无一丝准备的…
头一个不愿意的自然就是许名宣,可他一无权无势,二也不可能脱离许家,即便是在气闷,在不愿,也只能自己呕自己,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来抗衡。
可…那也是无用功,他用绝食相抗…许二夫人就一哭二闹三拼死…他…最终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听话”!
和许名宣不同,惊闻这件事后的许二爷,包括许大爷…都隐隐有所觉察了…
他二人了解许太师,更知道这几年许太师没有闲着…虽然他们不知道许太师背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但却能断定这次的万朝会许太师不会毫无动静。
所以…
许名宣一事,在他们看来,也定是有旁的缘故。
只不过因为在许太师这个父亲面前,他们从来都是只能听着,没有“反抗”的权利,所以即便是心中好久之前就有所怀疑了,他们两兄弟也没人敢言语半分…
今夜,是个意外。
一是因为眼看着万朝会就要来临了,对父亲接下来的行径毫无了解的许二爷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二一个也是…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即便是为了许家,他也必须要知道会不会伤害到许名宣…
眼下只有他与许太师在,又不是在许家,便平白的让许二爷多了一些“胆子”,有些话也就那么顺嘴出来了。
…
似乎没有料到许二爷是要说这个事,许太师的脸色第一时间还有些莫名的迟疑,不过这股情绪也就在许太师的脸上浮现了那么一、两个呼吸而已。
几乎片刻间,许太师他的情绪便肉眼可见的安稳了下来。
许太师如此反应的缘故不外乎是因为…对许二爷所说的这些话,许太师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有所准备的,只不过唯一没想到的是…许二爷会憋到这个时候才张口…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许太师的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暗光,而后略看了许二爷一眼后,许太师直接丢了这么一句略透着一股质问口吻的话过去:“…这话是你自己问的,还是你替宣儿来问的?”
那一瞬间,许二爷的心口一紧,他一下就觉察到了许太师这句话里的不对劲,不能说他心中全然都是对许太师的惧怕之意,因为除开对许太师天生的畏惧以外,许二爷心中也还是忍不住有一些“好奇”的…
忍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许二爷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甚至还刻意弯了弯身子,而后才说道:“父亲…在您面前,儿子不敢有所隐瞒…的确是儿子心中有些疑惑,毕竟这事…太过于突然了,儿子与明心两人皆是毫无准备,至于宣儿他…那孩子您也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对您的吩咐…他向来不会违逆。”
许二爷这话说的有些水平,即表述了自己心中对这件事的怀疑和在意,又将自己和儿子对许太师这个一家之主的尊崇显露了出来…
这般一来,即便是许太师此刻对他心有不满,也不会如何直接将气撒在他的身上。
自己的亲儿子,还是自小上过心教养过的,可以这么说,许二爷脸上露出一丝的不对劲,许太师都能精准把握…更何况这许二爷眼下还是那么明显的“刻意”…
不过许太师也并没有在意许二爷此刻故意而为的这些小心思,一是因为早已心中有数了许二爷会过问此事,二也是许太师了解这个儿子,知道许二爷从不是一个只知道听话的“木头”,他从来就不会只一味的听自己这个父亲的“话”。
自幼就不会,更何况如今了…
所以,既然许二爷如今将这事问了出来,那他便没什么好遮掩的…更何况,有些事…本也该叫许二爷知晓。
微顿了片刻后,许太师眼睛紧紧的盯着许二爷,问道:“…老二,你可有想过,为何今年的万朝宴,陛下要将前朝后宫乃至百官的后宅都牵扯进来…”
许二爷神情微动,略微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压下了自己心头的那些不对劲,一脸平静的拱手向许太师说道:“还望父亲明示,此事…”
这一瞬,许太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的神情突然一下就冷峻起来,连望过去的眼神都一下犀利了不少…
此刻许太师整个人的情绪突然一下就有些不太好了,他眸光一沉,随后语气便冷硬了起来,直接打断了许二爷余下还没有说完的话:“…行了,今日我没心思听你说这些弯弯绕绕,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宣儿一事,无需你操心。”
“老二你记住,这句话我只说一次…宣儿他是我许家的长孙,他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以我许家为先!”
“…之前七庐书院那件事我之所以顺从了他,除了因为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那么郑重的祈求我这个做祖父的之外,还因为宣儿自己…和你们两兄弟比较,他的天赋是你们望尘莫及的,七庐书院的确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书院,宣儿能进入七庐书院于他自身也多有益处…所以我答应了。”
“可这不代表…你们可以…胡作非为!”
许二爷听出来了,许太师一语双关,不止是在说他们…也还有许名宣…
“还有,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与你大哥二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们,人可以瞎,但绝不能蠢,你们二人若是一味的听从她的安排…那都不用待我百年之后了,我许家…眼看着就要灰飞烟灭了!”
“失了一个嘉荣郡主,失了一个牧家,你们便没长脑子了…她失心疯了,难不成你们两个也疯了不成?”
“别说是还有三年前的那件事了,就是这么多年她和中宫的那些纠缠,你们怎么会觉得宗家的人对我们许家没有一点“芥蒂”…若这是宣儿自己的意思,我今日便不同你在此处多言语了,可就连宣儿都从未有过这等念头…而你们这几个加在一起都快百岁的人,竟还这么愚蠢…”
很显然,能得许太师如此语气说出口的这个“她”…只能是承恩殿的许家人,此一番说过之后,许太师略微停顿了一下,眼眸依旧冷冽的让人心惊。
那一刻,许二爷止不住的慌乱无措,更有一些浓重的后悔…
可许太师没有给他挽救的机会,再一次张了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除开冷厉之外,还有一股“狠”:“老二,说起来,为父替宣儿选的这条路…若是宣儿有朝一日怪我这个祖父了,你与你兄长,还有她…你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你们三年前背着我做的那些事,也不会让我们失了先机…”
“牧家用老镇南王妃一条命换了一条路,也让五皇子失去了最应该得到的东西…若不是你们的急功近利,你们的愚蠢,镇南王怎么可能醒悟的如此之快,怎么会下手如此迅速,不仅直接将滇南的一半统管权移交给了皇族,还迅速的让牧家两个女儿都有了归宿,倒是这么为他们自己谋了一条活路…”
“那承郡侯是与他父亲最像的,在军务上最是周密严谨,是宗家以下最效忠皇室之人,不然陛下也不会派他去滇南…这种境地之下的滇南,不是谁都可以插手的…”
“你们的愚蠢,让我许家不得不停下来,不得不忍住…更不得不从头开始!”
“过去的那一段时间,你以为我不曾同你们言语,便是忘了吗?”
“你们…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莫要在背后给我节外生枝,若是在敢背着我做些蠢事…就别怪我这个父亲不给你们留情面了…”
也许是觉得自己有些话说的太过分了,也许是这一时片刻记起了自己父亲的身份,见许二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许太师那有些阴冷的眼眸一下温和了下来。
到底因为眼前这人是许二爷,是许太师他内心深处认可看重的许家下一任家主,再加上作为父亲,他对许二爷还是有些“信任”的,所以他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有些话,便也从许太师的口中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