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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苏耦犹豫了片刻后,终究还是向苏老太师开口问了一句:“…祖父,孙女一直想问您一个事,这事…藏了许久了,今日便斗胆一问。”
老太师似乎并不惊讶,眼眸温和的看着她,脸上尽是一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的神情。
苏耦微顿了一下,低眸片刻后,她开口问道:“去年三哥行冠礼之后,您那夜究竟和三哥说了些什么,为何没多久三哥便随承郡侯爷离开了…这么久都不曾和家中联系一次…您不担心三哥的安危吗?”
的确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些话,略微停滞了片刻后,苏老太师嘴角的笑意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点,但他却答非所问:“小五…”
“听说宗家那小子快回来了,你可知道他此番是为何回来?”
苏耦当即神情就是一震,整个人一下就手足无措起来,那一刻…她心中已经有所察觉了,祖父应当对这几年…自己同宗明旌的那些来往…了如指掌…
是啊…即便是自己在捂的严实,也不可能在祖父的眼皮子底下瞒得住他。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他二人的来往并无逾矩之处,甚至都没有一封信纸的往来,可这一下,苏耦还是微红了脸,眼眸躲闪了起来…
她甚至,声音都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了起来,在那一刻,苏耦她整个人无措的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声音轻轻的喊了那么一声:“…祖父。”
大约是因为心中有“鬼”,所以即便是她在如何努力,在如何挖空心思,这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但老太师就好像看不见似的,依旧一脸柔柔的笑意看着她,淡声道:“行了…小五,你与你几个兄长相比,在祖父身边的日子最长,咱们祖孙两人便不必在如何藏着掖着,做那些弯弯绕绕之象…自小养在祖父的孩子,祖父自然是信的。”
“…况且咱们家从来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名声在外,只要咱们记住,无论是何种境地,皆行得正,坐得端…便够了,那般…咱们便无惧任何流言蜚语…”
“祖父知道,咱们小五大了,不在是小姑娘了,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有自己藏在心底里的秘密了…祖父不去探究小五藏着的秘密,祖父也信小五不会忘记咱们苏家人…该走的那条路。”
“小五,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和从前祖父曾说过的一样,那就是只要祖父在一日,便没人可以让你做违心之举…只要你没失了苏家人的心智,那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你都可以大胆的去做…”
“祖父永远会站在你的身后!”
那一瞬间,苏耦一下就红了眼眶,她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分,又不知从何处开始梳理…
最后的最后,她身随心动,突然向老太师身侧凑了过去,然后伸手挽住了老太师,亲昵无比的靠在老太师的肩头,就像年幼时一样,她似撒娇般说着:“祖父,若是日后有人说孙女被养坏了,那您老人家可就是罪魁祸首啊…”
自苏耦回皇城之后,他们祖孙两人好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一时间,两人的心头都是一热。
再加上苏耦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玩笑话,一下就将这屋里的气氛推向了舒适和温馨之中…
原本因为某些缘故而不对劲的那些情绪,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在苏老太师处用完午饭后,又陪老太师下了一局棋,然后苏耦才回了翠竹园。
送走苏耦后,陈管事回去和苏老太师回话,说完那么几句话后,老太师突然向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语气稍许带着点笑意的同陈管事说道:“…方才老夫同小五说的那些话,可是都听见了?”
陈管事心中了然老太师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一时之间又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老太师会突然提起这处,便愣了那么一下,随后才刻意避开了这话中藏着的“不对劲”,答非所问道:“…是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五姑娘在老太师您跟前…这么放肆了,就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
“小的还记得,上一次好像还是五姑娘随大夫人回皇城的那一年,姑娘不想回去,又不敢同您说,便日日寸步不离的跟着您,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
听到陈管事的这些话,苏老太师的脸色也略有一丝感慨升起,微顿了一下后,他老人家语气似是有点不明的说道:“…是啊,小丫头这是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不和我这个老头子交心了…在老夫跟前都会那些弯弯绕绕了。”
陈管事心中微顿,那会儿他们祖孙两人交谈的时候他虽不在屋内,但到底有些话还是听见了,就比如两人那几句意为不明的对话…只不过这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言语。
略微犹豫了片刻后,陈管事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望着老太师轻声道:“…您的意思是…姑娘她方才那些话是故意的?”
苏老太师神情微顿,倒也没有瞒着他,淡淡的说道:“老三冠礼之后这许久了,她都不曾问过这事,恰恰在宗家那小子回来的这前后提及…”
“她自幼长在老夫身边,对她,老夫自问心中有数,况且…以小五的那些心性,没“鬼”才不正常…”
“再说了…你以为她当真是在记挂老三?”
“你就放心吧,以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那股亲近…我们这些老家伙不知道老三如今在外面的境况,可他们几个小的,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老二那个从头到脚都是小心思的,就做不到不过问老三…”
“小五她…不过就是想借此来确认一下,若是有一天,她也同她三哥一样了…老夫会不会也像对她三哥一样对她。”
“或者说,这丫头…心中已然有了那个答案…只不过还需要从老夫这里得到一点安心罢了…”
陈管事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不过他倒是没有继续多问什么了,只是略微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语气有些委婉的说着:“您方才那话的意思是…姑娘她和宗家大公子…小的多一句嘴,这事是否要早些留意起来,以免…到那等措手不及之地。”
苏老太师当然明白陈管事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老太师他也并没有如何胡乱猜测陈管事的意图,他心中清楚陈管事对苏家的忠诚,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为了苏耦着想罢了…
低眸微顿了一下后,老太师轻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小五这孩子是在老夫跟前长大的,若是自己养大的孩子都不信了,那老夫也白活了这么多年了…况且,宗家那小子咱们也是见过的,他不是个坏心眼的,皇城那件事…听听便罢了,不必当真。”
“无论怎么说…只要他们自己愿意,那便够了…老夫相信,他们不会做什么有损门风的逾矩行径…”
“由他们自己去吧…左右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还能给他们撑撑伞。”
听到苏老太师的这些话后,陈管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后便不在继续说什么了,恭敬的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
云安镇外的那条青石铺路的大道之上,依旧是方才在七庐书院外的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此刻正慢慢悠悠的向远处驶去,坐在车头之人依旧是强书。
强书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在远离云安镇这条大道之后,他还是一脸疑惑的出声问道:“…公子,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方才让人送往苏家的那些东西…原本公子你不是打算亲手交给苏姑娘吗?”
“为何今日又命人给送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年跟在宗明旌的身边经历多了,见多了那些牛鬼蛇神,以至于就连强书的性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不仅不如从前一般沉闷了,他在这一时片刻竟还有心思揶揄般的又多嘀咕了一句话:“…这下没了去见人家的借口了,可别又做一些叫人看不下去的蠢事。”
他多嘴说的这句话虽然声音压下来了一点,可还是叫宗明旌听了个正正好,一字不差的听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宗明旌的心中被莫名的一怔,思绪似乎也因为强书的那些话飘远了。
想着想着,他脑中就隐约浮现出了苏耦的身影,又想着想着,他记起了自己才被国公爷“驱逐”出皇城的那个时候。
记起了在那一刻…
当苏耦这个人出现在他的思绪中时,他整个人是一种什么样不对劲的样子。
但…也正是那个时候的他。
让他清醒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对苏耦。
不一样。
并且…
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
被连夜送往飞鹰军城郊大营的时候,宗明旌整个人是昏迷不醒的,再加上之后又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他根本没有其他多余的空闲精力去记挂旁的东西,比如苏耦。
等他将自己那一摊子事处置好之后,等他身体上的不适稍微缓解了一些,等他可以安安稳稳的喘口气时,他的脑中也就一下记起了苏耦。
更是记起了…他自己所谓的那一堆叫人不齿的事,恐怕已经在皇城中闹的天翻地覆了…那她…也定然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了。
在那一刻,宗明旌整个人就像是被寒冬腊月的冰雪冻住了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觉得他自己的心中陡然一下慌乱不安到了让他觉得窒息的程度…
那种自脚底向头顶传来的那种强烈的令人难受又恐慌的感觉,哪怕是那日他被府中的人那么大张旗鼓的从瓦舍中押回国公府时,都没有那一刻那么的让他心慌意乱,那么的害怕,那么的不安。
一开始的宗明旌根本没有心情去思索自己这股不对劲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同苏耦将这个事说清楚,他不能让她误会分毫,哪怕一丝都不行!
旁人他可以不在乎,可以容忍,可她…不行,他绝不能让她对自己有丝毫的怀疑!
可那时的宗明旌又能做什么呢…
他无能为力,别说是去见她了,就是让人替他送封信都做不到。
因为那个时候他在飞鹰军的城郊大营,也相当于是在被禁足,身边更是除了一个强书以外,一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国公爷别说是见他了,就是一步都没有踏入过营地,至于老路,也只是去见过他两次而已…
没有国公爷或是老路的允许,他们不会允许他离开飞鹰军大营半步,再加上他受过那么重的鞭刑,身体自然不可能几天、十天便好转,所以…那个时候的宗明旌,可谓是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人拿捏。
如此一来,他便只有忍啊忍啊,极力的忍住,即便是他心中有再多的不对劲,再多的胡思乱想,再多的害怕和不安,也只能咬牙撑着…
而也是从他忍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和苏耦相识了这么久,两人一同经历的这许多风波的宗明旌才突然像是灵光乍现一般惊觉到…自己对苏耦的不对劲。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好像一下停滞了一样,整个人脑子晕晕乎乎的,脑中就像是走马观花一般回忆着和苏耦相关的那种种…
他就那么一个人,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慢慢的思索着,回忆着…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终于回过了神。
也是从他“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心中已经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这样了…
那一瞬间,宗明旌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自己心底里的那些动静,但有一点他清楚的知道。
那就是。
他并没有抗拒…
…
就这么,忍到一切都算是尘埃落定的时候…宗明旌他才将那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冲动给显露了出来。
而那个时候,大约离仲月宫宴一事已经快过去半月有余了,嘉荣郡主那边以及宗明旌自己这边两件事都算是安稳了下来,这么一来,他才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上面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宗明旌心中有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毕竟兆帝令国公前往湖州的那一应事宜皆以准备妥当了,没准过几日命令出发的旨意就会送到宗鸿的手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一刻,宗明旌他整个人就像是脑子抽了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了,直接留了一句自己回皇城一趟的话后,就独自一人乔装打扮了一番后回了皇城。
只不过他并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去了苏家…
但他也没有去见苏耦,一是因为苏耦那个时候的境地也不轻松,他就算想见人也不一定能见到,二一个也是…那时的宗明旌心底里有些下意识的紧张,有些不敢面对她。
他怕,看着她眼睛的那一刻…若是她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时…他自己会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的最后,在苏家门外待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宗明旌还是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贸然的上门去惊扰苏家,惊扰她。
但宗明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从苏家那边离开之后,他便转头回了国公府,大约是没有料到他会在那时一个人回去,府中上下还被他惊了一大跳…
幸而那个时候宗鸿因着湖州一事去了兵部,不在家中,否则…以国公爷的性子,对他自作主张的这番违抗…指不定又是一顿毫不手软的“动静”!
对这一点,宗明旌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他也不会故意支开强书,也不会在离开飞鹰军营地的时候还乔装打扮了一番,更不会在回国公府的时候是从侧门悄悄的回去了的。
所以啊…
此番回去宗明旌心中不是抱着向景文长公主抱怨,或是想要最后去感受感受他国公府大公子的好日子,他这个时候回去原本只有一个打算的,只不过因为在苏家门外思虑了一番后…这才又多了一点其他的打算。
一开始,宗明旌借着苏耦这边打算顺道回家去看看,一是为了给景文长公主一个安心,他了解自己母亲,也就知道自己这么多时日没有音讯,景文长公主定是焦急万分…
二一个也是,自从与国公爷有了那么一番交涉之后,宗明旌的心里就很清楚,自己这一走…定不了归期,借此回去一趟,也能看望一下景文长公主和老国公他们。
而至于他在苏家门外时才突然兴起的那些打算…也不过是因为迫于无奈罢了…
因为他见不到苏耦,又放不下她,便只能从别处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毫无疑问,这个别处…在国公府中。
而这个能替他去做这件的人,只能是他院中,近他身,且对他和苏耦两人皆熟悉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只能是余成。
…
而作为宗明旌贴身伺候之人,这半月多以来,余成的日子也不好过,倒也是因为府中因宗明旌一事牵连到了他,纯粹就是因为他自己太“放不下”宗明旌这个主子了,再加上宗明旌离去之后他的院子也就相当于空闲了下来…
这么一来,以余成为首的这些仆从们素日便有些无所事事了。
原本宗明旌这么一回来,余成心中是激动得不行的,可别说是他没有想到了,就是旁的好多下人都没有想到…自家这个小主子回府这一趟不过半个时辰便又离开了,甚至连一顿饭都没有用。
宗明旌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见了老国公和景文长公主,顺便在他二人的面前好好的做了一番身为兄长该做的样子…故意言语不温和的叮嘱了一圈幼弟之后,便随意寻了一个借口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去之后,宗明旌不顾余成围着他团团转的那些动静,直接将一众人关在了书房的门外,然后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刻钟之后,一脸焦急外加一点紧张的守在门外的余成才听见了他叫人的声音…
余成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立刻有了反应,两三步就冲了进去,他一走进去,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就看见正端坐在桌案前的主子一边将手上的一封信放进了面前的一个木盒子里,然后一边对他一字一句的吩咐道:“…将这东西…送去苏家…让苏正…交给五姑娘了。”
那一刻…余成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然后心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使劲的敲打一样,让他那一刹那好想高声尖叫出来…
使劲的咬着牙,他犹豫了片刻后,略显委婉的问着:“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有些没想到余成会问这么一句话,宗明旌抬头看过去的眼眸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并没有怎么多想,只是不动神色的看着,随后语气淡淡的回了一句:“有什么话直说…藏头露尾的像什么样子…”
被他这么一呛,余成着实是有些委屈,心中一下就不冷静了,可他嘀咕似的哼哧哼哧两声后,也不敢多言语什么,毕竟宗明旌眼里的那股不悦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可宗明旌却没有放过他,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的冷声催促道:“说!”
余成被他这一声吓的一个激灵,随后在情绪的涌动之下,他直接脱口而出:“公子…这不能怪小的啊,您这经历这么一遭大事,回府之后吩咐小的去办的这头一件事…就是给苏姑娘送这些东西…小的这心里…实在是害怕啊…”
余成有些话没有说的那么明白,但宗明旌听懂了,那一瞬…他心口一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只低眸片刻后,他突然又抬眸看着余成,而后云淡风轻的丢下一句,对余成来说…有些莫名奇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