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豆蔻年华(二百一十六)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在苏耦回到云安镇之后,苏老太师给了她极大的宽容和自由,从不干预她的任何事,哪怕老太师知道苏耦私下还在同戏水园那些女子来往,老太师也没有任何言语。

甚至明知道苏耦她和那些女子还涉及到了钱财来往,老太师也全然不过问…

而后甚至在苏耦突然心血来潮想去七庐书院求学的时候,苏老太师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答应了。

只是在同意的同时,苏老太师还是同她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比如以女子之身入书院的那些风言风语,不止是外界,还有学院中的人,对此一定是议论纷纷…比如苏大夫人那处不好应对,再比如…七庐书院建院如此之久,苏家子弟在书院中求学的不在少数,可却从未有过苏家女儿进去过,一旦苏耦踏出了这一步…于她而言,好处不一定大于坏处,可一切后果都得由苏耦自己承担!

老太师也曾郑重其实的告知她,即便是她,要进七庐书院也得按照规矩考学,不能走苏家的名头…

还有一点就是,若是苏耦以女子之身入了七庐书院,那就必须按照书院的规矩行事,也就是说…哪怕她是苏家女儿,哪怕她是女子,也不能有什么特殊,也不能有任何的不一样,直白一点说,只能她适应书院…书院不会为她有什么改变。

苏耦虽是心血来潮,但她却也是思量了好几日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自然不会轻易退缩,在同老太师一番认真又坚定的交谈之后,苏耦便开始准备考学之事了…

也许是有事繁忙起来的缘故,从那之后,苏耦的心绪便渐渐的好转平稳起来了。

大约也就是第二年开年的三月左右,苏家五姑娘以女子之身考入七庐书院的消息便开始在大兆四散开来,可谓是立时一刻便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就是宫中都开始对此议论纷纷了…

那一段时间,不止是云安镇和皇城,就是大兆其余的州府,在听闻此事之后,也都是一夜之间便开始对此事产生不小的反应了。

更甚至在坊间引起了一阵男、女相争的博弈,幸而这些州府离皇城和云安镇比较遥远,也就并没有那么的激烈…

若不是因为苏家人向来做到了严于律己,七庐书院又曾立下那等不拘着性别的入学规矩,苏耦此番考入七庐书院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这般一来才没有引起更大的争议。

但苏耦这半年以来闹出的这几次“风波”也成功的在她这位苏家嫡姑娘的脑袋上留下了不小的痕迹…叫人一提起苏家,便会下意识的想到她,更会想到她所做这些事,随后便是一阵止不住的…七嘴八舌…

幸而不只是苏耦,就算是苏家其他人,对外界的声音也不是那么的在意,毕竟他们心中并无鬼…当然,这里面是要除开苏大夫人的。

最初的那一段时间,苏大夫人对此的反应可谓是比之前苏然的那些事还要反应剧烈,苏耦离开的那日日夜夜,大夫人心中从未放下过,别说是府中的其他人了,就是苏大爷在那一段时间都不敢提一句与苏耦有关的话…

关于苏耦的这件事,一直到九月,也就是苏家二哥苏浩参加科举之后…才彻底安稳平和了下来,不对,应该说…是有比苏耦闹出的那些事,更为让人觉得激动人心的事出现了。

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转移到了那边,苏耦这边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这事便是和苏二哥有关。

苏耦考入七庐书院之后,也就是同年九月的秋闱,苏家二子苏浩,在科举中一举拔得头筹,再次将那状元之名给苏家夺了下来…

和这件事相比较,苏耦闹出的那些过了许久的动静便有些微不足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苏家二哥苏浩这个与他祖父齐名的少年状元身上。

那一段时间的苏家,可谓是红极一时,以往的苏家虽也同样名声在外,可到底小一辈中并未有特别出彩之人出现,所谓的名声也是靠苏老太师和苏二爷撑着,直到苏浩的出现,一切才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接着,没多久,兆帝便在这件事上又加了一把火。

苏浩以少年状元之名入东宫门下,虽与宗明旌一样,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官中品级最低的詹事郎,但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这个年纪入东宫,便是冲着太子心腹去的。

以苏家人在大兆朝堂一贯的地位来看,这位苏家二公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太师或是参知政事,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容小觑!

有这样一个人人“看好”的苏二哥顶在前,苏耦这个小小的闺阁女儿所做的那种种…便让人不那么在意了…

而最令苏耦心中“放不下”的苏大夫人,也因为二儿子带给她的那一切“荣耀”…渐渐的放下了对女儿的执着,这么一来,苏耦才在云安镇过了这么几年的安生日子。

可终究,躲是躲不掉的…

毕竟…苏耦还未及笄,毕竟她是苏家女儿,苏家除了有一个七庐书院之外,还有一个在朝堂上讨生活的苏家…无论如何,苏耦这个苏家嫡女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几年,苏耦心中一直以来都是明白这一点的,只不过…没到那最后的一刻,她不想踏出妥协的这一步…

可到如今这个时刻,她知道,好像是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苏老太师眼神温和的看着苏耦,说出的话却是有些“残忍”的,他说道:“小五…你心中应该很清楚,现在的你,不一样了,一旦你此番回去…便再也不可能像几年前那次一样…轻松的在离开皇城了,哪怕祖父出面,都不可能像那次一样了。”

“你明白吗?”

苏耦低眸一顿,喉咙深处一紧,迟缓了片刻后,她抬眸去看着老太师,神情不算特别的难看,但看着也并不松弛,她轻声应道:“…祖父,孙女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后果,也知道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祖父,就像你曾告诉过孙女,万事躲,不如去面对…终究有解决的那一天。”

微顿了一下后,苏耦没有同苏老太师绕弯子了,她一脸认真的看着老太师轻声说道:“母亲这月两封家书,那些话说的已经很是清楚了…孙女如今及笄在即,母亲她…不可能任由女儿继续待在云安镇了…”

“…祖父,即便是您不说,孙女也知道母亲为何非要让女儿在万朝会之前回去,上月溪晨给孙女的来信中就曾提过…邓伯父曾在家中言语过,今年的万朝会与以往不一样,会有一场由皇后娘娘牵头组织的宴会,不仅令世家子弟参与,还有皇室宗族的出现…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孙女心知肚明。”

“不过您也不必担心孙女没法子应对,孙女既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了这个抉择,便是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您放心,孙女不会在像之前一样…一味的躲避了。”

听到苏耦的这些话,苏老太师的心中不由得的一怔,倒也不是说他在怀疑苏耦所说的这些话,而是老太师从苏耦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变化…她像是在期盼什么一样…

略微停顿了那么片刻之后,苏老太师突然提到了苏家大哥苏然,他问道:“…书院今日休沐,为何你大哥没同你一起回来?”

大约有些没想到祖父会提到自家大哥,略微愣了那么一下后,苏耦还是如实说道:“今日…钟家姐姐来书院给钟夫子和钟家小弟送些东西,大哥便让我先行回来…”

听到这些话,老太师的眼眸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笑意,更甚至直接开口玩笑了起来:“不曾想,你那个素日老成一板一眼的大哥还懂如何风花雪月…这倒也是咱们家的一大趣事。”

苏耦的神情也柔和了起来,顺着自家祖父的话说着:“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大哥从前只是没遇见那个对的人而已,钟家姐姐生的那般好看,又知书达理,我要是男子…也定是心生欢喜的。”

老太师被她这话逗的哭笑不得,随后两人便继续言语闲谈了一番,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外乎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祖孙闲聊之言。

至于他们口中的钟家姑娘…她是七庐书院一位夫子的侄女,去年送她家小弟入学的时候偶然与苏然…发生了一些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总结下来就是和英雄救美差不多的事…

只不过具体他们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知道,一个人都不知道。

哪怕是苏然突然在一日向书院告假回了苏家,见到苏老太师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想向一个人求亲…

哪怕是那种境地之下,他也不曾透露半分他与那钟家姑娘到底有什么不叫人知晓的过往,他只是闷头跪在苏老太师面前,向老太师说着他是如何认真,如何想好了这件事,如何希望祖父能同意。

总之就是…那日的苏然,就像是偷偷在背后给了苏老太师重重的一闷棍似的,打的老太师整个人是罕见的一脸茫然和无措…

但终归是因为苏然自幼除了与苏大夫人两人之间的那些动静之外,向来是克己复礼,从没有过逾钜,他那时也行冠礼许久了,在他再三恳切之下,老太师并未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只是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事了,让他先下去等着。

苏然那时虽极为的与往常不一样,但到底还没有那么的不清醒,听到祖父的那些话之后便也只有规规矩矩的“等着”了…

而后老太师便命人去打探了一圈这位钟家姑娘的情况,到底是苏然活了这十几年头一回起了心思的人,没什么大的问题,只不过就是…算起来,身世有些太坎坷了,苏老太师倒是不在乎这些,可保不齐苏大夫人那一关太难过了。

这钟家姑娘本也是读书人家出生,其父亲也曾是当地名声在外的有才学之人,若无意外的话定是能凭借自身能力考上科举得个一官半职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在这位姑娘十岁那天,其父意外病逝,随后母亲含辛茹苦照顾她及幼弟,还有床榻之上的祖母,一个后宅妇人,呕心沥血支撑家中,也不过两、三年光景便病痛缠身了…

这位钟家姑娘也是个聪慧刚强的,她那时还没有及笄,却凭着自身的聪慧和机灵看护着幼弟和家中,但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怎么如何也有束手无策的那一天。

在她及笄礼的前两月,她祖母和母亲接连病逝,如此重孝加身之下,她的亲事便从那时放了下来…直到和苏然一般的年纪都还没有说亲…

若不是因为大兆没有同晋国一般的针对到年纪却没有成亲的人的人头税,怕是这钟家姑娘的日子更难过。

至于七庐书院中的这位钟夫子,说起来与她并无特别亲近的关系,只能算是远方族亲…

这钟夫子也是一个有才干之人,也曾靠科举挣得一官半职,只不过因为其出身寒微,又一贯见不得官场上那一套人情世故,更是直接口无遮掩的说着不屑与之为伍,便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人。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境地之下,就替人背了锅…在兆帝继位初期“被迫”犯了事,被下了官,而正当他一脸悲愤阴郁的欲离开皇城之际,苏家的七庐书院找上了他…

原本那时的这位钟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极了,脑子有些拎不清,但倒也不是他看不上教书育人,只是那时心中的气闷得不到宣泄,便行事有些急躁,在那时分不清什么抉择对他是好的…就一气之下拒绝了书院的邀请。

后来还是苏老太师亲自出面,将人在云安镇留了一时片刻之后,这位钟夫子才一下幡然醒悟,整个人瞬间就精神百倍的将自己那满腔的抱负全都寄托在了倾囊相授给那些学子身上。

自此以后,这位钟夫子便扎根在了七庐书院…

而这被苏老太师都看得上的人,与他那族亲的缘分便要从两年前说起了,那时是时隔多年钟夫子第一次回乡探亲,恰好遇见这对孤苦无依的姐弟被同村中的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欺辱,这钟夫子的性子本就容不得沙子,见自己的乡里竟有如此可恶之人,那更是无法容忍,便站出去为两姐弟撑腰。

他虽没有官身了,但到底是科举出身,又是七庐书院的先生,无论如何还是有些薄面的,在他的护佑之下,那一段时日便无人找姐弟两人的麻烦…

而钟夫子也因此与二人来往渐多,见姐弟二人身世如此坎坷,两人却比之同龄人更为坚韧且顽强,便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经过一番考教,钟夫子发现那弟弟虽年纪小,且近几年都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学,但却极为聪慧,他所问的课业皆是对答如流,一猜便知是私下废了苦功夫的。

那一下钟夫子便知道此童是个有天赋又上进的,虽与其父面都没有见过,但毕竟是族亲,如何都是有些关系,他又实在是惜才,怕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再加上钟夫子的家中只有两女,他便生了过继的念头…

谁知那两姐弟当时虽有些震惊,但两人在思虑再三之后,对钟夫子极为的感恩,却还是拒绝了他,没有旁的缘故,只是没两姐弟顾念去世的父母,不想他们这一脉无人。

原本两姐弟心中还有些发怵,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居然敢拒绝来自皇城“大人物”的好意,多少还是会有些担心,只不过令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钟夫子不仅没有对这两姐弟如何不满,甚至还夸赞他们此举实为真纯善之辈…

后来还在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让这钟家姐弟的弟弟行三跪九叩之礼拜钟夫子为师,这个师可和七庐书院中的那些师傅不一样,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是这个道理。

这么一来才最终皆大欢喜,然后这两姐弟在便钟夫子和族中几位心善之人的帮助下归置好家中的产业,随着钟夫子到了云安镇…

后来去了钟家之后,两姐弟凭借自身的聪明和善意,与钟家众人相处融洽,且极为得钟夫人的喜爱,除去师生之情以外,钟家姑娘还被钟夫人认了干亲,这么一来…钟家这两姐弟便同钟夫子一家更为的亲近起来了。

苏老太师与钟夫子也算是旧相识,原本像这等事不该由他二人来言语,可一是因为那钟家姑娘家中已无能为她说话的血脉长辈,况且他们姐弟二人随钟夫子离开家中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会回去,这钟家姑娘也是个想的长远的,走的时候把两人的出生隶和户籍都一并带走了,明显就是做好了后面一切事宜的打算。

二一个也是因为苏然的父母都不在云安镇,只有苏老太师这个祖父来替他出面,即便是苏二爷也是不该插手这桩事的。

那钟家姑娘到云安镇的头一年,钟夫子和他夫人就已经在想着她的婚事了,只不过因为那时钟家姐弟还在适应云安镇的生活,便一直未有动作,他们不曾想到,苏家竟会主动上门上…

这苏家是谁,苏然是个什么性情,钟夫子在清楚不过了,这桩婚事在他看来可谓是好极了,对钟家姐弟而言,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到底他不是人家正儿八经的长辈,便也不好言语什么,只能先在苏老太师面前应承下来,至于究竟如何,还是要等那钟家姑娘的回话。

钟夫子和苏老太师他们两人哪里知道,其实苏然在回家同苏老太师说此事之前已经同那钟家姑娘知会过自己要做什么了,到底是郎有情,女有意,钟夫人与她提过此事后,钟家姑娘只愣了片刻便应了下来…

只不过终究因为是苏家人,因为放不下自己家的那些境地,这钟家姑娘并没有一味的答应…

她提出,想见苏老太师一面。

两人那一面,不知道究竟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但第二日苏老太师便叫回了苏然,让他自己亲自回皇城一趟将此事告知苏大爷和苏大夫人…

苏然不傻,当然明白自家祖父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祖父同意,自己母亲那一关也必须过!

早已做了决定,便没什么可犹豫的,苏然当日便赶回了皇城…

三日后,他一人回了云安,接着,又过了十日左右,苏家人准备的一应求亲事物便送到了钟家姑娘的面前,还是苏大夫人亲自过来云安镇送的…

钟夫子一家人当然是乐得其成,对此简直是万分欢喜,对钟家姐弟更加的看重起来,钟夫人更是按照对自家闺女一般为钟家姑娘准备嫁礼。

最后在两家人合计之下,两人的婚事定于明年四月,如今…苏然和这钟家姑娘,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就即便是举止有些亲密也无伤大雅。

所以…

苏老太师对苏耦方才的那话才会是那般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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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布相思
连载中温二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