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
苏正并未先入为主的就信了那些传闻,即便是他亲耳听见了那些传闻,他也只是有些绷不住的震惊而已,当然,外加一点半信半疑…
在那时的苏正还是十分信任宗明旌这个志趣相投,互相视对方为知己的异姓兄弟,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在损坏宗明旌的名声。
直到他亲眼见着国公府的那些的动静之后,再加上余成这个宗明旌贴身之人也站出来“承认”了,苏正即便是在不愿相信,他也不得不忍着那股绷不住的“恶心”…信了这件事…
那一刻,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冲击着他这个人了…愤怒、不解、怀疑、不齿…甚至浑身上下都被一股不适给包裹了,而后苏正他便什么都没有在继续探查了,转身就气冲冲的走了。
所以啊…在苏正回府之后,他才会是那么一副极度愤怒不已又无处宣泄的样子。
昨日,等苏正从苏耦院中离开之后,不多时,大概就一、两盏茶的时间,宗明旌一事便在皇城中彻底的宣扬起来了…
虽亲眼目睹那一幕的人并没有多少,但…人性本就是如此,无意识的制造口业是大部分人下意识的举动,毕竟宗明旌和国公府的那些动静也不是假的,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这么一来,有些所谓的“真相”便被大肆宣扬了,比如…宗明旌夜宿之处是瓦舍中的另一个“戏水园”,再比如他小小年纪便早已沉醉在酒色之中,或是更有甚者…说国公爷是在娼女的床榻之上找到的宗明旌…
总之就是,传的有鼻子有眼,传的神乎其神…这一日,关于宗明旌,国公府的这些言论,甚至是盖过了嘉荣郡主和宫中的那所有动静。
甚至因为那个时候正好是下朝的时候,这个事便也没瞒过那些人精似的朝臣们,就这么,在那一时片刻…忠靖国公府毫无疑问的成了这皇城上下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后的最后,等国公府那边再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便是国公爷在暴怒之下当众亲自动手,打了宗明旌一顿鞭子,哪怕是老国公都没能制止。
宗鸿的鞭子是特制的,不同寻常的鞭子,取自鹿皮,鞭身看似柔软,但落于皮肉上会立刻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再加上这鞭子宗鸿向来是用于飞鹰军中惩处犯事的将士的,还曾浸过盐水…
如此一来,这一顿宗鸿亲自下手的鞭子便会让人…生不如死,堪比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宗明旌最后已经晕死了过去,整个后背…血肉模糊,一片血淋淋,鼻尖的喘气都好似若有若无了起来。
至于宗明旌到底受了宗鸿多少鞭,无人知晓,据后来国公府的下人偷摸言论,大约不下百鞭…
…
苏耦知晓这一堆动静后,没有意外,她有些抑制不住的恐惧了,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对劲了…
不算夸张的说,昨夜一整夜她都在想着…他…到底伤的如何,想他有没有大碍,想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总之就是…苏耦自昨日知晓这个事之后,便放不下他了…。
所以。
今日才会这般不同以往,所以…她才会在收拾好自己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让石栾去打探一下国公府的动静,去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事。
只不过苏耦万万没有料到,国公爷宗鸿竟会如此“狠”…那么重的一顿鞭子都没有降下来他的怒火,还要将宗明旌“弃”之别处才能解他心头之火…
关心则乱,这么一想,苏耦就忍不住往偏处去了,她不住的思索着…难不成他当真是做了什么令国公爷忍不了的事?
会是什么呢…
苏耦想不通,神情便一下有些凝重和紧张起来了。
大约是瞧出来苏耦眼下有些太不对劲了,微顿了片刻后,石栾她还是开口轻声安抚着苏耦:“姑娘,你也不必过于的担心大公子,此番国公爷的这动静的确是有些罕见,但大公子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又有长公主这个母亲…想来也是不会受多大多厉害的责罚。”
“…以我看,昨夜这事不过就是国公爷气急之下的宣泄而已,虽是将大公子连夜送出了皇城,但也是去了飞鹰军的城郊大营…说到底,还是在国公府和国公爷的掌控中,大公子出生将门,即便是军营中日子不好过,想必大公子也是如鱼得水…”
“指不一定等十天半个月,国公爷气消了,大公子也就安安稳稳的回来了。”
石栾这些话有些太不像她会说出来的了,应当是她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最“好听”的话了…
可好像对苏耦的影响并不大,她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不见丝毫的动静,就在石栾有些忍不住,想要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苏耦的声音突然在石栾的耳边响起了。
只不过,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只是语气淡淡的一句…“知道了小栾,你下去忙自己的事吧…不必在这守着了,我无事。”
石栾好似有些迟疑,但看着苏耦那副恍惚又不失一点凝重的神情,她到底是忍住了,将那份安静还给了苏耦…
待石栾离开之后,苏耦的眼眸微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了桌案旁摆着的那盏乳白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此刻那灯内正燃烧着小半截蜡烛,汹汹的火焰也透过琉璃制的灯罩照亮着这一小方天地。
就那么看着看着…苏耦突然觉得自她胸口深处传来一股浓浓的惆怅和止不住的叹息之意…
她好像突然这一下有些绷不住的伤感了,就仿佛她自己在此时历经了什么难过痛苦的事一样,让她心中止不住的充满了无力,甚至是一丝莫名的感慨。
可时至此时,她好像也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在心中真心的祝愿…祝愿他…
自此以后,顺遂无虞,所愿必得。
…
冬去春来,三年时光,匆匆走过,有些事,变了…有些人,也悄然无息的发生了改变。
如今正是盛夏时节,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段时日炎热的日子最近几日竟凉爽了起来,今日竟还有毛毛细雨下来了…
云安镇,七庐书院外的那条大道之上。
大约是因为雨天,再加上今日是书院的休沐之日,书院外间的这条大道并无人流来往的迹象,看着一片冷清。
而此时在这大道尽头的一处隐蔽角落,正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
“公子…我们为何不直接上前去…在这处守着是为何?”有些没忍住,坐在车头的男子,看了一眼书院那个方向后,疑惑的开口问着。
微顿了那么一下后,马车里响起了一道沉稳又有力的男声,语气颇有些不耐:“…强书,你能不能多长一点脑子…你觉得,如今的我能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过去寻她吗?”
说话间,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说话的那个男声也露出了真容,若是有旁的人在此处,定会立时一刻便认出来…
这车帘后坐着的人,便是阔别皇城三年之久的宗家大公子,宗明旌。
三年的时间,宗明旌的眉眼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相比三年前,面容更为张开了一些,原本就朗目星眉的容貌更显得让人难以忘却一点了…
强书的表情有那么点诡异加艰难,心中更是在一瞬间就忍不住腹诽了起来…难不成你一早上起来像个姑娘家似的梳妆打扮半天,就为了来此远远看看??
正当他没忍住,有些想张口说点其他的什么时,此时的七庐书院那边有了一些动静…
大约是因为他二人都是习武之人的缘故,他们一刹那便发现了,齐刷刷的抬眸望了过去。
看了两眼后,强书率先说道:“公子,是…苏家姑娘。”
不必他提醒什么,早在看过去的那一瞬,宗明旌的眼睛便移不开了,他那一眼下便已经看见了她。
见宗明旌没有说话,强书略微有些奇怪,便看向了他…好巧不巧,正好把宗明旌那脸上忽然下坠的情绪看了个清楚明白,强书心中顿时便是一阵奇怪…
跟在宗明旌身边这么多年了,尤其是这三年他们主仆二人所经历的那些事,强书早就不是从前的那般“不知事”了,他立刻便偏头又看向了那边。
而就在强书眸光看过去的那一瞬,一道略微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缓缓的在他耳边响起:“…那人…是谁?”
此刻的强书也明白过来了自己主子这么不对劲的原因是什么了…
因为。
此刻不远处,宗明旌无法上前去见的苏家姑娘的身边,有一个人…一个面容俊朗,书生打扮,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男人。
不对,应该说…是一个与苏姑娘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
他们二人正站在那处说着什么。
从那样子来看…
应当是相谈甚欢。
…
若是放在三年前的强书身上,他必定是一丝一毫的奇怪和怀疑都没有,可经过这快三年的时间…他没办法对自家小主子对这位苏家姑娘的不对劲当作没看见。
这三年间,宗明旌有多“记挂”苏家,“记挂”这位苏姑娘,强书这个贴身陪伴伺候他的人,早已心知肚明…
况且…就冲他此番明明可以直接回皇城,却故意在要到云安镇的时候寻由头在路上耽搁了半日,特意预留了在云安停留一晚的机会这一点来看,强书就已知晓了这位苏姑娘在宗明旌的心中是个什么“位置”了…
更何况,昨夜他二人紧赶慢赶的赶在镇门落锁之前入云安后,风尘仆仆之下连衣衫都没有来得及换洗,他就急急忙忙的将云安他们安排的人唤过去问话。
更是一句与此行回皇城的正事有关的都没有,随意两句之后,更多的尽是一些…和苏家,还有那苏姑娘有关的。
今日一大早更是第一时间就收拾好自己来了这七庐书院,还就那么傻不愣登的等着。
这些,在强书看来…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以…
其实从许久前,对和苏家有关的事,对和这位苏姑娘相关的吩咐,强书向来能做到…事无巨细,更是有先见之明!
所以…一听到宗明旌如此不对劲的一句问话之后,强书眼眸就直直的看向了站在苏耦身边的那位少年公子…
细细观察了一番后,强书心中有数了,他这话虽说的有一丝迟疑,但语气却是藏着一股从容不迫:“…虽未见过这位公子,但若是我想的没错的话,此人应该是许家的公子…许二爷的长子许名宣,去年已行冠礼,苏姑娘到书院没多久,这位许大公子便也考入了书院。”
“大约是因为许太师与苏老太师曾有几分情谊,这许大公子便自来了云安镇之后与苏家的关系日渐亲近起来…公子,我们的人提过,苏姑娘是七庐书院百年间来第一位考入书院的女学子,又因其身份特殊,再加上苏家大公子在书院的缘故…素日学院中的那些学子们并无与苏姑娘有过除开学业之外的特别交集…除开这位许家公子…”
“…也许是因为两家的那一点情谊,也许是因为这位许公子似乎很得苏大公子的赏识…苏姑娘与这许公子也称得上是有些交情。”
听完强书的这些话,宗明旌似有似无的冷哼了那么一声,他的眼眸却一刻也没有挪开过,依旧紧紧的注视着书院那边的动静。
越看,越忍不住,越看…他越憋不住,最后实在是没忍住,他眸色一暗,而后语气有些恶劣的冷哼了一声后,不客气的对这位许公子言语不太好了起来…
“小白脸似的…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这么久了还不走!”
那一瞬,不得不说,强书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太控制不住了,他嘴角都没忍住的抽搐了两下…
虽然没有转头看向宗明旌,但很明显,强书他的眸中闪烁一股浓浓的艰难…还有一点遮掩不住的嫌弃。
更是在心中默默的腹诽着…
这话说的,你要不要看一下你长得一副什么皮相…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小白脸…
这几年海上的风吹日晒,也就让你这张脸黑了那么一点,可一点都没长坏啊,还好意思说人家,还真是…
不要脸!!
再说了,和人家姑娘三年没见了,从前又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如今却龟缩在这处,这么堂而皇之的见不惯人家和旁人相谈甚欢…哪里来的脸…
当真是叫人不齿!!
当然,这些话强书是不可能说出口的,不然怕是宗明旌今日便会“好好”跟他言论一番了…
毕竟这三年他二人历经了这么多的事,强书心中早已清楚,自己不是从前在府中的那个只知道保护主子的护卫了,而宗明旌的性子也比之从前有了很大的不一样。
这些年的这种种事,让他早就发自内心的不把这个小主子还当作皇城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公子了。
在强书的心中,如今的宗明旌…已经是和国公爷,老国公一般,令他心生敬畏之人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耦也和强书口中的许家公子分开了,转身上了回苏家的马车,宗明旌一眼便瞧见了,见二人分开,他脸上的情绪瞬间便好了起来,微顿了顿后,他伸手拍了拍车身,吩咐道:“…跟上去。”
强书并不惊讶他的这话,收敛了一下心绪后便轻点了一下头应道:“是…”
而后两人的马车就跟在了苏家的马车后面,缓缓的向前驶去。
…
约一个时辰后。
当他们亲眼见着苏家的马车进入那巷道之后,强书心中忍不住重重松了一口气,可在松口气的同时,他又忍不住有些没规矩的“嘲笑”着宗明旌…
素日无论是在飞鹰还是湖州水师,谁不知道宗家的小将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随时随地都是一副威风凛凛,势要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气势…如今却怕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姑娘。
更是怕的连上去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一路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什么都不敢做。
当真是笑煞人也…
努力的忍了半天才憋住微上扬的嘴角,微顿了片刻后,强书的心绪安稳了下来,他原本想着宗明旌接下来就会令他离开了,毕竟他们此番回皇城特意停留云安片刻可不是仅仅为了一个苏家姑娘。
可令强书没有想到的是,都看不见马车影半天了,这人还不说话,还就那么傻傻的盯着苏家那个方向,这就让强书多少有些一脸莫名外加一点嫌弃了…
就在强书有些许忍不住的时候,宗明旌终于开口了,他此刻的神情面容皆恢复了往日那般平静从容的样子,就像是这一、两个时辰内他的这些波动都是假的一样。
他淡淡的说了句:“…吩咐下去,即刻回皇城。”
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诧,强书微怔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处…不查了吗?”
此刻宗明旌已经把车帘放了下来,强书看不见他人,只听见他声音缓缓响起:“…不必在意,命留下的人时刻保持警醒,细细守着便是了,说到底…那也只是太子的怀疑而已,大帅虽未制止我与太子抓着此事,但到底这件事没有过明面,既然查不到什么,便暂且不提也罢。”
“左右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在万朝会上动什么手脚,若当真有些贼心不死之人敢兴风作浪,我大兆禁军也不是吃素的…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如今的宗明旌不仅只是忠靖国公府身份尊贵的大公子,还是兆帝亲封的武侍郎,整个大兆绝无仅有的唯一一人…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但也是大兆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职。
他这般的年纪,即便是祖辈在有殊荣也不可能在行冠礼当年便受封朝廷的官职,而宗明旌能破例,则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实实在在的功绩!
再加上的确因为宗家的不一样,兆帝才于他年初的冠礼上力压百官给了他一个武将中最低的职位…
倒也不能说是力压,只能说那些朝臣们虽心有不满宗家后辈能得兆帝如此“偏爱”,更有制止的行径出现,但这件事能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宗明旌自己的本事。
若只是一次不足为人道的军功,也不会让兆帝这个做舅舅的在他的成年冠礼上于情于理都必须要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只因事太大,也太重…更太广为人知了!
去年九月,正至湖州连着几日暴雨,海水泛滥成灾,湖州境内四处皆是苦不堪言,而后又遇海匪于那时猖狂袭扰湖州,当时宗鸿并不在湖州,领兵之人乃是湖州当地的主官。
此人科举出生,更是去年初才调至湖州,并不是那么的熟知湖州当地的情况,更不知道能与国公宗鸿对抗三年之久的那股海匪有多难缠,轻敌之下就让湖州水师吃了大亏…
在那人心涣散,人人自卫的最为关键的时刻,是宗明旌主动站出来,暴露了自己国公府大公子的身份,更是豪言壮语的要与湖州同生共死,这才得以稳定住了局面。
而后也是他力扛下压力,带着所有人制定后续的反击计划,最后还力挽狂澜将那一股海匪给击败了。
虽说大兆文臣武将多数有嫌隙,但湖州的这主官却是个极为服人且心思真诚之人,在上书将此事告知兆帝的时候,不仅没有瞒下宗明旌的功绩,还大夸特夸,将宗明旌给塑造成了下一个老国公,下一个宗鸿…
这可不就让兆帝找到了…不得不,必须要那么做的由头了。
即便是有人反对,也没有多大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