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自家兄长如此不快的语气,甚至有些话还说那么的“狠”,原本苏耦心中还有些不对劲的情绪瞬间便被淹没了下去。
也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反正她突然抬眸去看着苏正,目光灼灼,神情认真又不失一丝郑重,她轻声打断了苏正的“侃侃而谈”…
她喊道:“三哥。”
突然被苏耦这么一喊,苏正瞬时一愣,有那么点不明所以,他微皱着眉,望着苏耦没说话,像是在等苏耦的下一句话似的…
苏耦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也信了此事?信了是他放肆的违心之举吗?”
苏正的脸瞬时又是一怔,毫不意外,他下意识躲闪着苏耦的目光,见他这么,苏耦心中便了然了一切…
自己三哥虽不如大哥二哥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可也从来是一个心思清明之人,他瞧得上,能得他深交的人…绝不是一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
更何况,这人是宗明旌…
苏耦对他,这么长时间接触和了解下来,她心中虽不至于像信任家中几位兄长那么的坚定信任他,但她…也不会那么轻易的便信了苏正口中所说的这些事。
微顿了一下后,苏正终究还是抬眸去看着苏耦,有些话便也脱口而出了,他略显急躁的道:“…小五,你心思通透,三哥便不瞒你了…明旌这事…我心中是万万不信的…哪怕是我亲眼所见他在那等腌臢之地…我也是不信他会做出这等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苏正的这些话之后,苏耦心中竟莫名的松了好大一口气,就像是悬着的心突然一下落定了一样,让她下意识的轻松的许多…
没忍住,她轻勾了一下唇角,随后道:“…那三哥你为何还会这么耿耿于怀。”
苏正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似是有那么一点犹疑,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总之就是他语气突然稍显怪异的嘀咕了一句:“…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会因此不开心,若是伤了你的心,即便是他,即便是这事不是他的错,我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再说了,堂堂国公府的大公子,又一身好功夫…这样还能被有心之人算计,那就是他无用,更不用说有那夜之事的发生,他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却还有心思去那等地界玩耍寻乐…那便是他这个人还…愚蠢至极,这样无用又愚蠢的人…我凭何要给他好脸色!”
苏耦不傻,她当然听得出来苏正这些话里所含着的那些瞧不上,那些恨铁不成钢…其实都藏着苏正他对宗明旌的担心。
除此之后,苏耦她心中更是无法忽略的是苏正所说的那前一句话…那一句担心她会不开心,担心会伤了她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苏耦的错觉,她觉得自家三哥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那看向自己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太诡异了…
就好像是自己和…和宗明旌背着他,做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一样…
不想胡思乱想的,可苏耦脑中的思绪还是绷不住的飘向了那个人…
察觉到了苏耦的走神,可苏正一时之间拿捏不准她在想什么,思索再三后他不想苏耦继续沉溺在这件事上,便随口同她说着今日她生辰的一些事。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片刻后,苏耦突然向他开口说她有些累了,想去歇息片刻。
苏正哪里瞧不出来她这是故意而为,心中虽有些不安,但他知晓这个妹妹的脾气秉性,也就清楚苏耦这么做是她自己的想法,他眼下非要在这处不一定是于她有益的…
这么一想,苏正便未在执着了,他犹豫了片刻后便也转身离开了。
不过苏正确实想的不错,苏耦这个累了的话,的确是她的借口…
苏正离开之后,一旁守着她的石栾立刻就上前去问她是否要回房去歇息,可苏耦丝毫犹豫都没有…一口便拒绝了她。
那一瞬间,即便是石栾这样性子的人都察觉到了,更是一下明白了过来苏耦是故意说那些话,是故意要让苏正离开的…
石栾虽有那么一点小疑惑,但从头至尾她都站在一旁听到了苏正和苏耦所说的那些前后始末,她就算是在不想明白…也知道这件和那个她许久不曾见过的宗家大公子相关的事,很不简单,甚至是异常的“重要”!
重要到她必须要提高万分的警惕和防范…
绝不能让旁的其他人,知晓一丝一毫!!
…
有些没忍住,苏耦伸手将眼前那木质的盒子打开,望着里面那晶莹剔透的东西,莫名的,她心中就是突然的一软,接着…又好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刺了一下似的,又一下酸涩,难受了起来。
石栾看出来了苏耦的不对劲,但兴许是知晓眼下苏耦有着自己的思绪,便没有立刻去打扰她…
就这么,苏耦自顾自的,一层一层的剥开了那些她不曾察觉到的“原来”,慢慢的沉溺了进去。
她止不住的想着…
原来。
自家三哥之所以会在这次生辰送她两样生辰礼…是因为…这其中有一样是他所送…
方才就连二哥他们都曾奇怪三哥的这个举动,都曾言语过三哥今次所送与以往不同。
不曾想…竟是他的授意。
原来他在很久之前便知晓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了…是他们几人还在云安的时候,他便费心记挂着此处了。
原来…
这几日他之所以会和自己一样禁足这么久,更多的是因为他曾试图想改变这段时间所传的那些…他和嘉荣郡主的传闻,他不遗余力,竭尽全力的想要去反抗。
原来他昨日解除禁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三哥…没有其他的缘由,只是为了今日自己的生辰。
原来…他本是打算…今日来见自己一面。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么多的时候,原来他已经那么的…毫不遮掩的,对自己不一样了…
低眸微顿了片刻后,苏耦她不得不承认…时至此时此刻,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因为一个“外人”…有这么不对劲,这么难以言喻,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忍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手指微颤了颤,苏耦伸手摸向了那有些冰凉触感的东西,她嘴角微微的上翘了一下,接着,一句发自内心的话便出来了…
“傻子。”
这一刻,苏耦清清楚楚的感受着自己心底的那些波动,她无法那么清楚明白的说出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此刻的她…却对心中的两处念头,有着无比坚定又强烈的认同…
其中一个念头,她后来细细想来,好像许久之前她便有所感触了,可大约是她不曾经历过,便有些下意识的抵触和排斥…也就并没有去深究过,甚至是故意给忽略了。
可现在…
苏耦心头微颤了那么一下,她感受到了,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再一次没忍住的在脑中重复了一遍…
苏耦几乎可以确认了。
宗明旌,这个他们相识不过几月的人,大约是对她…有点不同寻常的心意。
此念一起,苏耦脸上绷不住的有了点不对劲的殷红之色…
而一旁守着她的石栾,好巧不巧,将她脸上露出的那股淡淡的情绪,看的分毫不差。
这一瞬间,石栾心中一怔,有些止不住的兴起点难以置信,她方才的那一点不对劲…也在这一刻,成了她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方才苏耦她的声音虽是听着不轻不重,好似平和从容,但莫名的…就是让一旁目睹她这一切动静的石栾…有那么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因为,虽只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但苏耦在说的这一刻,神色不自觉的舒展开,眉目含着轻微的笑意,整个人的神情是那么明显的温柔和缱绻。
这样的苏耦,石栾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她这个陪伴在苏耦身边的人,从不曾见过…苏耦因为一个男子有这种动静…
这一刻,石栾有那么点想开口说话,可这一时之间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最后的最后,石栾她只是在心中止不住的期望着那个人…能就这么安安稳稳的下去,从此以后不在…惊扰苏耦。
可显然…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
至于苏耦的另外一个念头…
便是在她无比确认自己心中的那第一个念头之际,她竟有些…有些接受的太过于从容自然了。
更重要的是…
苏耦她…没有排斥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念头…
就好像。
她…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一样。
她好像也是愿意的。
…
入夏已是两月有余,白日的日头自辰时开始便逐渐有了闷热的气息,唯有每日晚间和一日初始的卯时前后,那阵阵轻柔带着微弱凉爽的风才能抚平夏日时节的燥热。
此时,刚至卯时,正至破晓之际,外间虽未大亮,但那些许微弱的日光也正撒落在院中…
缓步走入院子的那一刻,远远的,石栾透过那正对着中庭的镂空窗户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苏耦正坐在那处的端庄娴静身影…
只见她眉眼温和平静,眼眸缓缓的盯着手中的一卷薄书,不时的翻动两下,好似整个人正沉浸在那书中,在她右侧的不远处,香炉中正徐徐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那股淡淡的烟雾在屋内缓缓的蔓延散开,让本就露着一股宁静气息的屋中更添了一些安宁。
比起以往苏耦晨间醒来的时辰,今日大约早了半个时辰左右,眼下看着她虽是那么一副平淡安稳的模样,但作为苏耦贴身伺候的人,只有石栾知道昨夜一夜…苏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不平静的样子…
在那寂静无声的夜晚之中,石栾都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手轻脚的立在门外,都能那么清晰的听见床塌之上…那可谓是翻来覆去的安稳不下来的声音。
那一刻的石栾不用想都知道苏耦是为了什么…不外乎是为了白日里的那些动静…
苏耦素日的饮食起居虽不是那么的一板一眼,但因是在皇城苏家,又有苏大夫人的看顾,多年下来也养成了一些常年维持着的习惯。
像今日这等比往日早半个时辰醒来的情况,甚少出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幼跟在苏老太师夫妇身边的缘故,苏耦总是比旁人多些自己的心思,若是她心中始终有放心不下的记挂,她便会在素日的“小事”上有一些明显的变化,就比如今日一样。
石栾虽然在发现苏耦于这时便醒了过来之后有那么一刻是惊诧的,但好在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苏耦,只微顿了那么片刻之后,便面色平稳的迎了上去…
只不过那一刻的石栾确实没有想到,当她伺候苏耦梳洗规整之后,苏耦脸上突然兴起了一点略显踌躇和犹疑的情绪,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的漩涡中一样。
石栾自然是察觉到了,正当她想要开口询问之际,苏耦却在那一刻先一步向她说话了…
对苏耦说的这一句话,说实话,在初听见的那一刻…是在石栾的意料之外的,可等她冷静下来后,细细一想…却又在意料之中。
思绪走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一刹那,莫名的,石栾心头狠狠的揪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此刻就是不自觉的有些想转身…“逃走”!
而就在石栾略微有些纠结复杂之际,窗边的苏耦也在这时发现了她,两人对视住的那一眼,视线碰撞下…在那一刻竟有一种让她们二人心底发自内心的感到心慌不安的错觉…
可既然已经是这样的一种结局了,那便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自己就是想替…那人瞒着苏耦也定然是做不到的,这么一思量,石栾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而后就快步向苏耦走去。
片刻后,苏耦知晓了一切…
没忍住,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后,苏耦并未抬眸去看着石栾,只是自顾自的低声道:“…三哥那边可知晓了?”
微顿了一下,石栾:“不知…不过瞧着致雨堂那边的动静,三公子应当是不知晓的…”
犹豫了那么两下后,石栾还是多说了一句:“…姑娘,此事本就是昨夜发生的,再加上国公府那等门户,谁人敢胡言乱语,别说是三公子了,就是整个皇城,怕是这会儿也没几个人知晓…知晓宗大公子被国公爷一气之下给赶出了皇城。”
“若不是咱们派去的人正巧在国公府门口碰上了余成,怕是这事我们也不会知晓的这么快…”
苏耦没说话,依旧低垂着自己的眼眸,整个人看着像是思绪飘荡去了别处一样,石栾见状却并没有惊诧,她方才过来的时候就有准备苏耦在听闻此事之后会有些不对劲,所以这会儿也并未怎么紧张担心。
只见石栾安静的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给了苏耦足够的反应时间…
石栾她倒是猜的不错,苏耦的确思绪有点乱飘了,只不过无论她脑中此刻在想些什么…最后都汇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这一刻,苏耦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昨日…耳中又仿佛传来了自家三哥言语那事时的动静…
…
那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或许是因为景文长公主的求情,或许是宗明旌自己对宗鸿那些许的示弱,总之就是,前日早晨,也就是苏耦生辰的前一日…宗鸿突然将宗明旌从祠堂里放了出来。
虽是对宗明旌有着一顿不小的说教和训斥,但到底没在关着他了…
这几日本就心中藏着不少事,心绪并不平静的宗明旌怎么可能一点小性子都没有…再加上林博钰等人不住的上门相邀,他便也兴起了出去玩耍放松一下的心思。
只不过在此之前,宗明旌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便是与苏正有关,又和苏正没关的…苏耦的生辰。
宗明旌寻苏正的缘由自然是想让他替自己给苏耦送上生辰礼,然后他还提出了想在当天上门一趟…
苏正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想见苏耦一面。
虽说他这一堆的动静,理由都说的冠冕堂皇,都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比如苏家和宗明旌的师生情谊,比如嘉荣郡主一事,再比如和自己的关系…可初听闻的那一刻,苏正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除开觉得有些不妥之外,还因为,他好像…在那一刻察觉到了什么…
可尽管如此,苏正还是架不住宗明旌一脸真诚的求饶,更忘不掉那夜宫中发生的那些事…记着不论怎么说,那夜宗明旌的确是救了苏耦…再加上他们两人之间也的确是有些真切的深厚情谊的,所以最终苏正还是同意了。
原本他二人本是已经将一切都商量妥当了,先由苏正将东西送给苏耦,然后宗明旌在登苏家的门寻苏正这个好友…这样一来,便是恰好撞见苏家姑娘的生辰…不突兀,有理由,也能让他心中所想成真。
可别说是苏正没料到了,就是宗明旌自己都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样一件事…
林博钰本就是一个玩乐性子,宗明旌这段时日被关着,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景阳大公主也将他日日拘在家中,他早就有些忍不住想放飞自己了,一有这个机会便拖着宗明旌头也不回的去了瓦舍中玩耍。
也不知道是他们昏了头,还是当真大胆到了那等不管不顾的地步,竟敢一夜未归…
昨日一早,国公爷还未上朝便突然命人去寻宗明旌,他院中的那些人哪里料得到,便没瞒住这件事,这一下可就捅了国公爷的马蜂窝了。
当即宗鸿便是大发雷霆,连昨日的早朝都告假未去,整个国公府一下就鸡飞狗跳了起来…
即便是素日宗明旌他行事在如何放肆,在如何随心所欲不管不顾…未行冠礼便有了这等宿在勾栏瓦舍的行径,那绝对是有辱门风,绝对是要让人口诛笔伐的…
可以这么说,不论宗明旌到底有没有做那等见不得人的不齿之事,他这个行径都无疑于是在虎口拔牙!
国公爷宗鸿…是万万容不下他的!
确认了宗明旌是在何处之后,宗鸿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令老路亲自带着国公府的私兵过去了瓦舍,接着…不多时,国公府的人便奉命在瓦舍中四处奔走的找到了正呼呼大睡的宗明旌…
等待他的…
先是一桶冰冷的井水,而后便是不留余地的五花大绑,外加狠狠的堵住了他的嘴,叫他不得任何言语,甚至连衣衫都没有给他穿好…便被架回了国公府。
按理说,这种于未行冠礼的少年公子名声无益的事,依照多年来皇城内公侯之家的行事作风,定是要捂得严严实实,不叫任何人知晓才对…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国公爷当真被气急了,竟丝毫都没有记起这处,不仅令国公府的人那般大刀阔斧的前去拿人,还一点遮掩,一点封锁消息的意思都没有…最终,这事便没有瞒着,不过片刻的时光,就在皇城中四散开来。
苏正与宗明旌有过约定,自然也就奇怪为何等半天不见他上门的踪迹,便让府中的人前去查探一番,却得了这么个消息…
以他们二人这么一段时日的相处,苏正又是那么一个直愣的性子,自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所以他昨日才会丢下苏琦,急匆匆的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