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辞于风雪

临川城的钟声响过午时,天色却仍阴沉得像是将暮。

慎思院外的长街上,赈粮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三千石粮食从官仓运出,先送往城中四处临时粥棚,再由慎思院与地方乡老共同登记分发。粮袋一车接着一车驶过青石街面,车辙压进积水,留下两道深深的泥痕。沿街的百姓纷纷让路,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声道谢,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陆时宴抱着江淮穿过长街时,几乎没有人敢上前。

江淮的青衣被血浸透了半边,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陆时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步伐极快,素白的衣袖上沾着大片暗红色血迹。有人认出他是青崖剑尊,急忙退到两旁,却仍能看见那人眉眼间一种近乎失控的焦急。

林砚跟在身后,一路催人让道。

“请大夫!快!”

慎思院的院门被猛地推开。

陆时宴抱着江淮直奔后院,直到将人放在榻上,才发现自己握剑的右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俯身探了探江淮的脉息。

脉象极乱。

原本应当平稳流转的内息,竟像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截断,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左腕赤色命纹已经越过手肘,沿着臂骨向肩头蔓延,最深处隐约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

陆时宴伸手,想替他渡入内息。

可指尖刚触及江淮腕骨,便想起归谷旧阵中那一次反噬。

他的手骤然停住。

不能渡。

自己的剑息会被命桥牵引,反而加重江淮的伤。

陆时宴缓缓收回手。

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这一身剑术竟毫无用处。

他能一剑斩断城门铁锁,能在千军万马中护住一条粮道,却连替江淮缓解片刻疼痛都做不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老医者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陆公子!”

陆时宴立即让开。

“救他。”

老人上前查看伤势,先探脉,又翻开江淮的眼睑,最后将手指轻轻按在那道命纹旁。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变了。

“这……”

陆时宴望着他。

“如何?”

老人额前渗出冷汗。

“公子,此症并非寻常内伤。脉中有一股异息,似乎正在不断抽走他的生机。”

陆时宴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有办法?”

老人沉默片刻。

“老朽只能先用针稳住心脉。”

陆时宴点头。

“用。”

老人取出银针,依次封住江淮胸前几处要穴。银针落下时,江淮忽然轻轻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陆时宴立即俯身。

“阿淮?”

江淮没有睁眼。

可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时宴伸手握住。

那只手冰凉得厉害。

他将江淮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我在。”

江淮的眉心渐渐松开。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窗外雨声渐急。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河东归谷,一场足以改变七封命数的变故,正在悄然发生。

顾长庚的血落在铜铃上时,镜门内的七道阵纹同时亮了起来。

那不是旧署惯用的赤色祭纹。

而是一种极淡的青白色光芒,沿着石门上古老的沟槽缓缓流转,像冰封多年的河流终于重新听见春水。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原本被黑铜板封死的归路出现一道细小裂缝,水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你竟敢逆转主枢!”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左手握着铜铃,右手持剑,剑锋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左肩旧伤被强行牵动,衣襟下已经渗出大片血迹,可他的神情却极其平静。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从顾怀安失踪那年起,他便一直在寻找归谷,寻找照骨镜,寻找那条被人故意封死的归路。年轻时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总能将弟弟带回来;后来查到旧署的祭阵,才知道有些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再后来,他收了江淮为徒,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学会识字,学会执剑,学会在看见旁人受苦时,先伸出手。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如何保护一个人。

直到归命锁的真相揭开,他才发现,自己竟又将最疼爱的孩子送到了同样的险境前。

顾长庚缓缓抬头。

镜中,顾怀安正隔着铜镜望着他。

那张脸仍停留在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可顾长庚已经老了。

鬓边白发被山风吹乱,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握剑的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稳。

四十一年的光阴,原来只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顾怀安的眼眶渐渐红了。

“兄长。”

顾长庚轻轻应了一声。

“嗯。”

顾怀安望着他。

“你不该来。”

顾长庚笑了笑。

“从前你也总这样说。”

顾怀安微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小时候你闯了祸,怕父亲责罚,便躲在后山竹林里。我去寻你,你便说兄长不该来。”

他的声音很轻。

“可我若不去,你便真要在山里挨一夜的冻。”

顾怀安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兄长还记得。”

顾长庚望着他。

“怎么会不记得。”

白面祭官忽然冷笑。

“顾先生,叙旧也该有个限度。”

他抬手一挥。

数十道赤色命纹骤然从石壁中飞出,直逼顾长庚心口。

顾长庚反手出剑。

剑光掠过,命纹应声而断。

可断裂的赤线并未消散,而是迅速重新聚拢,化作一道道细长的锁链,沿着石阶向他缠来。

顾长庚脚下一转,避开最前方的锁链,剑锋却在触及其中一道赤纹时骤然一沉。

他察觉到,那道命纹里竟藏着一缕极熟悉的气息。

江淮。

顾长庚脸色骤变。

白面祭官笑了。

“顾先生认出来了?”

顾长庚握紧剑柄。

白面祭官继续道:“归命锁已经认了江淮。他如今每受一次反噬,主枢便能多取一分命息。你若强行破阵,反噬便会沿着命桥尽数回到他身上。”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们故意让他靠近归谷。”

白面祭官没有否认。

“陆时宴是原定承命之人,江淮却替他接下了命契。两人命息相连,正好能替主枢续上一道新桥。”

顾长庚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们从一开始便算好了?”

白面祭官笑道:“我们只知道,总有人舍不得让另一个人死。”

山风从镜门深处吹来。

顾长庚望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厌恶。

原来旧署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阵法。

而是将人心里最柔软的东西,变成可以反复利用的刀。

临川慎思院内,江淮终于在黄昏时醒来。

窗外雨已经停了。

屋中燃着一盏安神香,淡淡的药气混着潮湿的木香,沿着半开的窗棂缓缓散开。陆时宴坐在榻前,手里握着一卷尚未看完的军粮账册,见江淮睁眼,立即将账册放下。

“阿淮?”

江淮缓缓转头。

他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疲惫。

“怀晏……”

陆时宴俯身。

“哪里疼?”

江淮轻轻摇头。

“好多了。”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见他神情不对,连忙补上一句:“真的。胸口还有些闷,但不似先前那样疼了。”

陆时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取来温水,扶着江淮慢慢喝下。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粮呢?”

陆时宴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淮抬头。

“官仓的粮,发下去了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发了。”

江淮的眼底微微一亮。

“多少?”

“今日先发了八百石,余下按户籍与流民登记继续分发。”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你方才差点没命。”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陆时宴继续道:“你昏过去的时候,连脉都快摸不到了。”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可你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粮。”

江淮沉默片刻。

“怀晏……”

陆时宴轻轻摇头。

“我没有怪你。”

他停了片刻。

“只是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便陪着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衣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有风险,也知道你有许多顾虑。可若我们每次遇见这样的事,都要先争个谁对谁错,便太累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我不求你事事赞同我。”

他停了片刻。

“只求你别因为我与你不同,便不愿再陪我走。”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伸手,将江淮的手握进掌心。

“我何时说过不陪你?”

江淮轻轻笑了。

“没有。”

陆时宴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阿淮。”

“嗯?”

“我怕的从来不是与你争。”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我是怕有一天,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争完,你便不在了。”

江淮的心骤然一疼。

他伸手抱住陆时宴。

“不会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起找解法。”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嗯。”

江淮靠在他肩前,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方才昏迷时,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没有临川,也没有青崖。

只有一座漆黑的石门。

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老人。

那人回头望着他,像许多年前一样,笑着唤了一声:

阿淮。

随后,便缓缓走进了门里。

河东归谷,入夜。

镜门前的阵纹已经蔓延到整座山壁。

顾长庚左肩伤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他的剑势却没有减弱,反倒愈发凌厉,每一剑都精准落在旧署后来加刻的祭纹上,将那些强行嵌入原阵的命契一寸寸剥离。

白面祭官终于变了脸色。

“你想做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抬剑,斩断最后一道赤色锁链。

石壁中央,原本被封死的归路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清澈的水声从里面传来。

那声音极轻。

却让镜中的顾怀安猛地抬头。

“兄长……”

顾长庚望着那道裂缝。

“怀安。”

顾怀安的眼眶骤然红了。

顾长庚继续道:“你当年留下的阵图,我终于看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归路从未消失。”

顾怀安望着他。

顾长庚缓缓道:“只是有人将它堵住,又让后人误以为,天下必须靠活人守门。”

白面祭官猛地抬手。

“住手!”

无数赤色命纹骤然扑向顾长庚。

顾长庚却没有再退。

他将长剑缓缓插入石门中央的阵眼。

剑锋入石。

发出一声极沉的鸣响。

顾长庚闭上眼睛。

体内数十年修为沿着剑身缓缓流入旧阵。

那不是献祭。

他没有将自己的命息交给主枢。

而是以毕生所学,强行逆转旧署加在阵门上的七道命契,让原本被封死的归路重新显露出来。

可旧阵积聚多年的反噬远比他想象中更重。

第一道命契断裂时,他胸口便猛地一痛。

第二道断裂时,左肩旧伤彻底崩开。

第三道断裂时,耳边忽然响起无数细碎的哭声。

那是四十一年前,临川二十三童留下的残响。

顾长庚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石门深处,许多模糊的身影正站在昏暗的长廊里。

有孩子。

有老人。

有那些早已被旧署抹去名字的人。

他们没有向他索命。

只是静静望着他。

顾长庚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轻声道:“对不起。”

四十一年前,他曾察觉弟弟留下的阵图有异,却没能及时追查。后来临川旧案爆发,他也曾因顾虑七宗与朝廷的关系,选择暂时隐忍。

那时他以为,等找到足够的证据,便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可那些孩子没有等到。

顾长庚缓缓握紧剑柄。

“这一次……”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等了。”

第四道命契骤然断裂。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你疯了!”

顾长庚抬头。

“你们总说,破阵便要死人。”

他望着那张面具。

“今日我偏要试试,能不能让这条路重新通向人间。”

第五道命契断裂。

镜门深处,顾怀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顾长庚猛地抬头。

“怀安!”

顾怀安望着他,眼底却浮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兄长。”

顾长庚的呼吸骤然一滞。

顾怀安轻声道:“我终于可以走了。”

顾长庚望着他。

“走?”

顾怀安点头。

“我原本便只剩一缕被困在镜中的残识。旧阵不破,我便永远无法离开。如今归路重开,我也该回去了。”

顾长庚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我答应过母亲,要带你回来。”

顾怀安轻轻笑了。

“兄长。”

他的声音很轻。

“你已经带我回来了。”

顾长庚怔住。

顾怀安抬头望向镜门外。

山谷里有风。

风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那是他四十一年未曾闻见过的人间春天。

顾怀安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外面的风,还是这样的。”

顾长庚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顾怀安望着他。

“兄长,别难过。”

他停了片刻。

“我在这里等了太久,早已不记得外面的山是什么模样。可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答应过,等春天来了,便带我去山下看桃花。”

顾长庚的喉咙骤然发紧。

顾怀安轻轻笑了。

“如今我终于看见春天了。”

他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顾长庚伸手,想抓住他。

可掌心只触到冰冷的镜面。

“怀安……”

顾怀安望着他。

最后轻轻唤了一声:

“兄长。”

随后,那道身影终于化作无数细小的青白光点,沿着重新开启的归路缓缓散入山风。

镜门深处,四十一年的囚禁终于结束。

顾长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缓缓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怀安。”

他轻声道。

“回家吧。”

第六道命契断裂时,白面祭官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他猛地扯下脸上的白色面具。

面具下没有完整的五官。

只有一张被无数细小命纹缝合起来的脸,眉眼间隐约可见不同人的轮廓,仿佛许多张面孔被强行拼在一处。

顾长庚望着他。

“你也是镜中之物。”

那人没有否认。

他缓缓笑了。

“顾先生,你以为自己救了顾怀安,便能救江淮?”

顾长庚握紧剑柄。

那人继续道:“你如今每断一道命契,主枢便会少一分支撑。待第七道断裂,积聚多年的旧债便会沿着归命锁反噬。”

顾长庚的神情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

那人望着他。

“江淮替陆时宴承命,本就是逆契。若主枢失去支撑,他便要替两个人偿还旧债。”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终于明白,旧署为何始终没有真正阻止他来到归谷。

因为他们早已将这场破阵算进了局中。

若顾长庚不破阵,顾怀安与无名少年便会继续被困,江淮也会在主枢重启时被索命。

若顾长庚破阵,旧债便会沿着归命锁反噬,江淮仍旧难逃一死。

他们将所有道路都引向同一个结局。

顾长庚望着那道尚未断裂的最后一条命契,许久没有动。

白面祭官轻轻笑了。

“顾先生。”

“你救不了他们。”

山风吹过。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江淮小时候第一次练剑。

那孩子年纪不过七八岁,手里握着一柄比自己手臂还长的木剑,练了半日,掌心磨得通红,却仍不肯放下。顾长庚问他为何这样倔,江淮便仰头笑着说,师父教的剑法,弟子总要学会。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

学会了许多剑法。

也学会了在旁人遇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

顾长庚那时觉得欣慰。

如今却忽然觉得心疼。

因为他教会了江淮如何救人,却从未认真告诉过他,自己的命也同样珍贵。

顾长庚缓缓睁开眼睛。

他望着那张拼凑而成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你说得不错。”

白面祭官微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我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他缓缓抬手,将腰间那枚铜铃取下来。

“可我至少能替他们争一条路。”

白面祭官的神情骤然一变。

“你想做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将铜铃轻轻放在石门中央。

随后抬手,缓缓按住自己的心口。

体内最后一缕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汇入那枚旧铃之中。

铃声骤然响起。

青白色阵光沿着石门迅速扩散。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不可能!”

顾长庚望着他。

“旧阵本有归路。”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们既然能将活人系在门上,我便能将这道命桥暂时系在别处。”

白面祭官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要以自身命息替代江淮?”

顾长庚摇头。

“不是替代。”

他停了片刻。

“是截断。”

下一瞬,他猛地拔出长剑。

剑锋横过胸前。

一道青白色剑光骤然斩向最后一条命契。

第七道命契,应声而断。

整座镜门轰然震动。

原本绷紧的两道命息骤然分离,江淮身上的归命锁与陆时宴之间的牵引,被强行截断了一瞬。

可那一瞬之后,积聚多年的反噬便如洪水般扑向顾长庚。

他没有退。

他站在石门前,握着剑,将所有反噬尽数引入那枚铜铃。

铃身瞬间裂开。

顾长庚胸口猛地一痛。

鲜血骤然涌上喉间。

他踉跄半步,却仍旧没有倒下。

白面祭官惊恐地望着他。

“你会死!”

顾长庚轻轻笑了。

“我知道。”

山风吹过。

他抬头望向镜门深处。

那里已经没有顾怀安的身影。

只有一道重新显露出来的归路,沿着石壁缓缓延伸,通向极远处的山外。

顾长庚望着那条路。

许久后,轻声道:

“怀安。”

“兄长终于看见了。”

临川慎思院内,江淮忽然猛地坐起身。

胸口那道原本剧烈灼痛的命纹,竟在一瞬间骤然平息。

陆时宴正在窗边整理药方,听见动静,立即回头。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左腕。

赤色命纹仍在。

却仿佛失去了某种牵引,原本不断向心口蔓延的细线,竟缓缓停住。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

那铃声太熟悉了。

熟悉得仿佛从许多年前的春日里传来。

江淮猛地抬头。

“师父……”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阿淮?”

江淮缓缓掀开被褥。

他想下榻。

可双腿尚未恢复力气,刚一站起便险些跌倒。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你做什么?”

江淮抓住他的衣袖。

“怀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师父出事了。”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望着他。

“我听见铃声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那是师父的铃。”

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去河东了。”

陆时宴缓缓握紧他的手。

“阿淮……”

江淮忽然摇头。

“我要去找他。”

陆时宴望着他。

“你如今不能赶路。”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下来。

“可师父在等我。”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他伸手,将江淮紧紧抱住。

“阿淮。”

江淮伏在他肩前,声音哽咽。

“我从小跟着他长大。”

陆时宴闭上眼睛。

江淮继续道:“他总说我太倔,遇事不知道先护着自己。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怀晏,我不能再来迟一次了。”

那句话落下时,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想起母亲。

想起青崖那场尚未融尽的春雪。

想起自己跪在墓前,说出的那句“我还是来迟了”。

许久后,他缓缓点头。

“好。”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陪你去。”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陆时宴伸手,轻轻替他擦去。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

河东归谷,夜半。

顾长庚终于跪倒在石门前。

长剑插在身旁的石阶里,剑锋已经崩出数道细小缺口。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铃碎成两半,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铃身上的旧纹早已被鲜血浸透。

山谷里很安静。

白面祭官已经随着最后一道命契断裂而消散。

镜门上的赤色祭纹也尽数褪去,只余原阵本有的青白色光芒,沿着石壁缓缓流动。

归路开了。

可顾长庚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出去。

他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抬头。

山谷上方露出一线夜空。

云层散开,月光落下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顾长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淮第一次拜师时的模样。

那孩子站在门前,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手里攥着半块糖,仰头问他,师父,学剑是不是就能保护别人?

他那时笑着点头。

说是。

后来江淮又问,那能不能保护师父?

顾长庚当时笑得更厉害。

说你先把剑拿稳再说。

如今想来,那孩子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

总想着护住旁人。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声道:

“阿淮。”

山风吹过。

没有人回应。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为师教你识字,教你执剑,教你分辨是非。”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却忘了教你一件事。”

月光落在碎裂的铜铃上。

顾长庚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路。

仿佛那里仍站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背着一柄木剑,笑着向他跑来。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该替旁人去死。”

他停了很久。

最后轻声道:

“你也一样。”

山风从归谷深处吹来。

顾长庚的手缓缓垂下。

掌心那两片碎裂的铜铃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随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第二日清晨,河东旧渡迎来了一场薄雾。

渡口的船夫说,昨夜山谷里曾有一道青白色剑光直冲云霄,照亮了半边山岭。待天亮后,原本常年笼罩归谷的浓雾竟散去大半,山间溪水也不再泛出诡异的赤色。

许多人以为,那是旧阵终于平息的征兆。

只有闻三娘派去查探的人,在归谷石门前发现了一柄断剑。

以及一只碎裂的铜铃。

消息传到临川时,陆时宴与江淮已经动身。

他们在城外的官道上遇见送信的七宗弟子。

那弟子策马疾驰,见到陆时宴便立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陆公子。”

陆时宴勒住马。

“何事?”

弟子低下头。

“河东急报。”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陆时宴伸手接过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河东归谷旧镜已破,七道命契尽断。

顾长庚先生以毕生修为逆转主枢,救出镜中残识,暂截归命命桥。

先生殁于归谷石门前。

遗物:断剑一柄,铜铃一枚。

陆时宴的手骤然僵住。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的声音渐渐发颤。

“师父……怎么了?”

陆时宴缓缓抬头。

那一瞬,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伸手夺过密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整个人骤然僵住。

山风吹过。

信纸在他指间轻轻颤抖。

江淮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江淮抬头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师父说过,等我回京,要教我一套新的剑法。”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他还说,等归命锁解了,便带我去看他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他停了片刻。

“他不会食言。”

陆时宴缓缓伸手。

“阿淮……”

江淮却忽然摇头。

“不会的。”

他低头重新看那封信。

一遍。

又一遍。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仔细,便能从那些字里找出某处错误。

可那几个字始终没有变。

先生殁于归谷石门前。

江淮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信纸从掌心滑落。

他怔怔望着前方。

许久后,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的眼眶通红。

“我又来迟了。”

陆时宴再也忍不住,翻身下马,将他紧紧抱住。

江淮起初没有动。

随后,他缓缓抬手,抓住陆时宴的衣襟。

“师父……”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下去。

“师父还在等我。”

陆时宴闭上眼睛。

江淮伏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极轻。

却像是将许多年来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恐惧与悔恨,都在这一刻尽数撕开。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能够独自下山,能够执剑护人,能够在风雪里替旁人撑起一片天地。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仍旧是那个年幼的孩子。

那个练剑时摔破了膝盖,便会跑回院里找师父的孩子。

只是如今。

再也没有人会站在门前,笑着唤他一声阿淮了。

临川城外,春风吹过长长的官道。

远处田野已经泛出新绿,农人正弯腰播种,几只燕子掠过低矮的屋檐,落在尚未修好的旧巢旁。

人间仍在入春。

可有些人的春天,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夜。

陆时宴抱着江淮,久久没有松手。

直到江淮哭得再也没有力气,才轻轻扶住他的肩。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我们去接师父回家。”

江淮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他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替他擦去眼泪。

“我陪你。”

官道向北延伸,没入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

而在那条路的尽头,归谷石门前的春风仍旧吹着。

一柄断剑静静立在石阶旁。

碎裂的铜铃被人仔细收进木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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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辞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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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